她五指一攥,猛地擒住了魔主的一缕魂,狠狠将其拔离了肉身。

    玄龙此时张开巨口,正要将魔主吞入口中,在见到其身侧所悬着的身影时,竟遽然一顿!

    魔主双目圆瞪,他只是失了一魂,却还未死。他猛地用魔剑捅穿了玄龙的头颅,终是支撑不住,一口魔血喷向了玄龙颅顶。

    那魔血渗进了玄龙的鳞片之中,它仰头嚎叫着,用巨爪将这魔撕了个粉碎。

    渚幽踏风而起,手里明明已经攥住了那一缕魂,心口喉头却凉得像是结了冰。

    本面无表情悬在半空的长应面色骤变,明明是千年前那一魄被伤及,却像是伤在了她身上一般。

    她周身一颤,将牙关紧咬着,硬是连丁点痛吟也未吐出。

    第65章

    痛……

    长应痛得险些就在此处幻出原形, 五指紧紧地抓入了发中,一双冷淡地金目忍痛半敛着。

    只见魔主在玄龙的爪下被撕成了一滩肉泥,然而他的一颗心脏仍在扑通狂跳着,被乌黑的魔气托起, 悬在了这苍茫大海上。

    他那残破不堪的肉身四分五裂, 碎肉如泥般沉入了海中, 被海水一淹便不知漂到哪儿去了。

    他原本就满身孽障,即便是死也不得全尸,这便是因果报应。

    然而渚幽却觉得不对劲,若是魔主的肉身就这么在此处变得七零八碎,那她如何还能在问心岩的棺椁里看见那一具肉身?

    不,魔主还未死。

    她如今才知晓,且确信浊鉴中种种与镜外相系,唯独不信这一缕魂也许……注定带不出去, 她偏要试一试。

    玄龙被刺中了头颅后,在半空中挣扎不休,痛吟掀得波涛又起。

    而魔主那颗扑通狂跳的心却在此时飞快地覆上了一层软肉, 如同虫蚁撘巢一般, 那些碎肉从海中缓缓腾起, 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将他的身形又拼凑了出来!

    那些血肉和碎骨缓缓黏连在一起, 汇成了头颅、脊柱和四肢。

    渚幽手里那一缕魂挣动起来,但她紧紧攥着未肯松手。她连忙朝周遭望去, 却不见魔主余下的那两魂。

    而长应仍在忍痛, 周身颤抖不已,掐在头皮上的五指已然泛白。

    金珠里有她一魄,那一魄被伤及, 她也不能幸免。

    在灵魄化身被捅穿了头颅的时候,她也头痛欲裂,胜似颅顶当真被捅穿了一般。

    长应心道,原来如此,因果便是在此结下,难怪……

    难怪她久久未想通,她的识海中为何会有魔血,为何会记不起前尘往事,原来竟是因这浊鉴。

    事到如今,已分不明究竟是何事在先,何事在后,犹如人之轮回,因果报应也不过如此。

    她将渚幽带入浊鉴,又将她领到了千年之前,没想到竟结下了如此恶果。

    她忽地陷入迷惘,如此一来,她该怨渚幽么,还是该怨自己咎由自取?

    渚幽攥着魔主的一缕魂,腾身而起时,恰见长应立在云端,眸光森冷无比,本就无甚血色的脸更显苍白,又似稚儿时那般病弱了。

    她已知晓金珠中藏有长应一魄,如今那一魄被魔剑伤及,长应定然是痛不欲生的。

    渚幽只知剜骨断筋之痛,却不知灵魄撕裂是何等痛楚,想来那定会比肉身之伤更难忍受。

    然虽是福祸相倚,可长应所受之痛却未全然落至她身。

    她只觉一阵晕眩,头骨似是被刀撬开一般,识海中凉飕飕一片。

    兴许魔血渗入长应识海时,长应便是如此不适。

    长应在克制着,她皱眉压制着心底那滴躁动不安的心头血,好让这撕魂裂骨之痛不会被分出太多。

    渚幽怔了许久,一时竟不知自己是不是错了。可事态还能回转吗,那必已然不能,她已将魔主之魂抽出,而金珠中的灵魄也已被伤及。

    她攥紧了五指,心头闷得快喘不上气,望见长应苍白了脸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竟慌乱到不知所措。

    可她又怎能轻易将魔主这一魂放开?

    好似从未感受过的懊悔一时间全涌入心头,胸膛如被人剖开一般,那一刀一刀的,深埋血肉,刮得她遍体鳞伤。

    可明明……在受痛的是长应。

    她惊慌忙乱地别开眼,攥着魔主一魂的手也觳觫不已,心底一遍遍质问起自己。一边懊恼悔怨,又一边蒙蔽着自己的心——

    不,她何错之有,明明是长应将她带入此境的,归根结底,错不在她。

    既然是魔,她又怎会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然而她一转动眼眸,便瞧见长应低垂着双目,眸光虽还是冷淡疏远,可模样却虚弱得摇摇欲坠,哪还余下半分高不可攀。

    长应周身发颤,那墨黑的发散落在她的肩头,垂在她的脸侧。

    她微微张着唇,那喘息声音几近于无,似在隐忍,又像是在挣扎。

    渚幽本已将自己的心蒙蔽起来,可多看一眼,又觉心口骤凉。

    那滴心头血似在乱窜一般,一时间,她心乱如麻,甚是想将长应揽在身侧,就如同长应仍是稚儿模样时一般。

    即使已是九天神尊,也仍会怵怵发颤,忍痛不言,还低着头似乎分外固执。这么一看,长应似乎真的未变。

    沧海上的玄龙忽地口吐人言:“你凝得的肉身分外脆弱,根本容纳不得你的三魂七魄。”

    魔主凝起的那肉身却并未开口,仍紧闭着双目被魔气托在其上。

    他的声音似从虚空中传来,分明是被撕碎前分出的神识所传出的心音——

    “那我便不让这三魂归体。”

    玄龙忍痛说道:“天道不可能容你这般造作。”

    那张狂的声音却道:“那我便叫他擒不住我!”

    他好似真的有蒙蔽天道的法子,否则又怎会如此猖狂得意。

    渚幽垂目往下望去,眸光晦暗,这恰便是她想知道的。

    玄龙大张巨口,只深吸了一口气,魔主那掩藏在暗中的二魂登时被风浪卷了过去。

    那二魂近乎要被玄龙吞入腹中时,玄龙忽地跌入海中,砸出了百丈高的浪花。

    金珠中的这一魄已然受损,又如何维持得了幻出的龙身。

    只见那二魂飞掠而逃,而魔主的肉身也被魔气给裹起带走了。

    魔主泯灭,周遭暴戾的魔气登时消散,而支撑着千万具魔马骸骨的灵力也随即消逝。

    那些已露出森森白骨的魔马咚一声沉至海底,骑在其上的的魔兵们一时不觉,随即一个接一个地跌入海中。

    些个魔本欲腾身出海,却被旋起的海水卷至深处。

    整片海似是成了一个大张的巨口,将魔兵尽数吞食殆尽。

    那海浪哗啦一声翻了过去,将魔兵的叫喊声全数掩盖,只消一瞬,这海上又是静悄悄一片。

    风平浪静,天穹乌云尽散,日光正好。

    渚幽垂眼朝水下看去,只见无论是魔马还是魔兵,皆在转瞬之间化作了泥屑,滋养起海下那一片境地。

    那是……

    寒眼……

    玄晖悬在天边,神光洒得海面灿金一片,好似长应的双眸。

    长应仍旧痛不能言,可她心中无怨。

    好似所有的痴和怨都在百年前那场纷争时耗尽了,如若她的识海未沾魔血。

    如若她破壳时便记得所有的前尘旧事,兴许,她百年前也不会那般轻易觉得苦闷恼怨。

    渚幽未靠近她,她攥着那一缕魂,单手撑开了一片屏障,挡住了天上落下的神光。

    长应扶着头久久未抬眼,喉咙里忽地露出了点儿低吟。

    她很疼,那灵魄被撕裂的痛,比之稚儿模样时五脏六腑犹有痼疾还痛。

    渚幽未敢直视她,将下唇缓缓咬住,眸光已然动摇。

    长应几近要将双目紧紧闭起,眼皮一掀,又朝身侧那入魔的朱凰死死盯去,眸光冷冽又痛苦。

    渚幽胸膛下那滴心头血彻底冷却,如同初换过来的那一日,冻得她几乎要失去意识。

    她本不想将她对天界的怨报复至长应身上,长应何错之有,可……已至这关头,她又如何放得了手?

    “带我出去……”她抬手按住了胸膛,每说出一个字都仿佛心尖沥血。

    长应顿时抬眸,蓦地朝她掠了过去,两指摁在了她的腕间。

    渚幽心知长应不会容她将这一魂带出,但同样也清楚,长应不会伤她。

    魔念一起,她更是恣睢无忌,将所有的懊恼都狠狠摁至心底,又道:“带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