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雪了。”时云璟抱着他的胳膊,抬眸眨眨眼睛。“要不然,你在我屋歇息?”

    陆折玉无奈笑笑,从这灵音阁到他的停云居不过几步远,而且只需穿过长廊就能到,根本落不到雪。

    “殿下放手,臣要回屋。”

    “我不。”时云璟抱着他胳膊大有不准备撒手的架势,又开始摆出一副无辜神色,“你陪我躺一会儿,等我睡着了你再走,这样都不行?”

    陆折玉心想,自己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一块牛皮糖,还是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时云璟见这样都留不住他,咬了咬牙道:“过几天就是我生辰了,你就当满足我一个生辰愿望都不行?”

    “……”

    陆折玉这回是真的走不了了,于是跟他约法三章,只躺一会儿,其余的什么都不做,时云璟连连答应下来,陆折玉难得信他一回,于是和衣上榻。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听着身侧之人呼吸渐稳,陆折玉方才悄声起身,披上衣裳离开了灵音阁。

    过了春节之后,楚宫又下了一场大雪,接连几日都未曾放晴。屋外的积雪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在这大雪纷飞当中,迎来了时云璟的生辰。

    再怎么说也是宫里唯一一位嫡皇子,是已故文德皇后的血脉,这生辰宴之隆重,自然是宫里任何一位皇子都比不上的。

    筵宴设在永安宫,大殿之上,雕梁画栋,玉楼金阁,蛟龙盘玉柱,宫灯挂梁,急管繁弦不绝于耳。这是承安帝吩咐的内务府,毕竟是嫡皇子的生辰宴,自然不得有丝毫怠慢。

    时云璟踏入殿内,看着殿内礼乐大作,丝竹声震,八珍玉食摆满了案几,极尽奢靡。不由冷笑一声,承安帝当真把面上功夫作了十足。

    傍晚,往来宾客纷纷入殿。这些来宾客大多都是朝中重臣或者皇室宗亲,时云璟已经有些厌烦不耐了,却仍还要笑脸迎之。

    过了片刻,门口出现一个身穿暗红色宽袖交领曲裾袍,红、黑两色相拼宽腰带之人,后面还跟着四五名侍从婢女,就这么十分高调地走向大殿。

    时云璟眯眸望去,待那人走近,牵了牵唇角,轻笑:“这么冷的天,难得四哥大驾光临。”

    第24章

    “六弟说笑了,你的生辰宴,为兄岂敢不来?”时云玦阔步走来,笑吟吟道。

    时云璟懒得跟他笑脸相迎,淡淡道了一句:“既然如此,四哥便入座罢。”

    时云玦打量了一下大殿内,却见朝中几位重臣和平日里不怎么能见到的叔伯都已经入座了,心里不由一阵吃味。他当年的十八岁生辰,可仅仅就是在长秋殿摆了一个晚宴,宗室皇亲一个都没来,来的顶多是与他生母淑贵妃的母家交好的几位朝臣。哪里像时云璟这般,恨不得昭告天下他要过个生辰,就差再举国同庆,大赦天下了。

    明明都是皇帝亲生儿子,怎的嫡出和庶出差别就这么大?

    时云玦掩了嫉妒神色,皮笑肉不笑道:“四弟好福气,这生辰宴的排场,都快比得上父皇的寿辰了。”

    这明显带着挑衅的话语说出口,时云玦本以为时云璟会恼怒,哪知他只是顺着他的话,淡淡道:“都是内务府安排的,臣弟也不曾想会这般繁琐。”

    时云璟虽然喜欢热闹,但却不喜欢这么大的排场,更何况在这样的场合之下,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来了。还要曲意逢迎,说不定哪位大人来敬个酒,再用一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套近乎。

    若不是萧涵煦曾告诫过他,要与朝中重臣交好,再厌烦不耐也要笑脸相迎,这生辰宴他来都不想来。

    但是他转念一想,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说不定有人喜欢啊,恐怕面前这位就是。

    面前这位很快就接话了,笑道:“谁让六弟是文德皇后之子呢,单单是这身份,我等做兄弟的自然是比都比不过啊。”

    提到文德皇后,时云璟渐渐敛了神色。他不喜欢过生辰,还有一个重要缘由,便是这生辰亦是他母后的忌日。

    时云玦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不怎么好看脸色,不由一笑。随后他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又道:“对了,本王还给六弟备了贺礼,快呈上来。”

    侍从们躬身将一卷画轴呈上,打开一看,画上是一株栩栩如生的梅花,盛放在雪中,几片花瓣掉落在雪地中,与雪融为一体。画作的落款是颛孙翰,乃前朝绘画大家,这幅真迹,价值不菲。

    “六弟,这贺礼可还喜欢?”时云玦笑吟吟道。

    路过几个大臣看到这幅画纷纷称叹,有人称叹这画作妙笔天工,有人赞扬四皇子兄友弟恭为贺六殿下生辰肯割爱。

    刚刚到大殿门口的陆折玉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他刚看到这一幕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问过了跟随在时云璟身旁的侍从,再一看那幅栩栩如生的画,他心下方才了然。

    当日,时云璟跟他说起文德皇后往事的时候,陆折玉分明记得,文德皇后生前最喜欢的花便是那梅花。

    时云玦站在那里仍在得意洋洋,而时云璟的面色却十分难看,五指握拳收紧,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陆折玉走了过去,在衣袍的遮挡之下,他握住了时云璟握拳的手,用仅够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切不可冲动行事。”

    在这样的安抚之下,时云璟缓缓松开了手,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的阴霾渐渐消散,换上了一贯的笑容:“让四哥如此割爱,臣弟先谢过了。”随后他侧目看了一眼身旁侍从,淡淡道,“回头挂在鸣鸾殿正殿,切不可辜负四哥一片心意。”

    时云玦没想到他竟然会吩咐侍从这样做,摸了摸鼻子笑笑:“六弟喜欢就好。”

    “好说。”时云璟冷笑,“前朝颛孙翰的画,少说也得值四哥半年的俸禄,臣弟还不该好好珍藏着?”

    “……”时云玦一时哑然,只得尴尬一笑,转了话题,“六弟若是想谢我,不若陪四哥喝上几杯?权当为你祝贺生辰了。”

    时云璟侧身让出条路,淡淡一笑:“四哥请。”

    见这件事情总算平息,陆折玉舒了口气。时云璟捕捉到他这小小的动静,瞥了他一眼,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怎么,你难不成怕我会动手?”

    “还有什么事是殿下做不出来的?”陆折玉道,“臣总得防患于未然才是。”

    时云璟轻叹口气:“在你心里,我就这般没有分寸。”

    陆折玉斟酌一二,道:“没闹起来,殿下在臣这里已经很有分寸了。”

    时云璟轻笑,没有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李忠仁尖锐的声音:“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