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玉懒得搭理他。过了一会儿,时云璟吃得差不多了,那个小丫鬟却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回来得正好,把桌子收拾了罢。”时云璟使唤道。

    小丫鬟躬身行了一礼,面露急切:“公子,宫里来人了,看样子是个承旨官,已经到了正厅了。”

    承旨官?看来是圣旨到了。陆折玉瞬间敛了神色,心下总有一阵不好的预感。他站起身来,正欲出门去接旨,却又突然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的时云璟,走到他面前俯身两手搭在他肩上,镇定道:“是圣旨到了。你乖乖呆在别苑里,别出去,等我回来。那承旨官虽不认识你,但是看到你总归是不好,明白了吗?”

    时云璟看着他严肃的神色,两只手乖巧地放在腿上,点了点头。

    陆折玉定了定心神,低头看看自己着装并无不妥,方才走出了房间,顺便关上了屋门。

    出了别苑,走过长廊,来到侯府正厅的院子里,院中已经跪了一地仆从小厮,陆迟跪在前方正中央,陆折玉快步走过去,跪在他爹的身侧。

    承旨官将那金锻卷轴展开,扬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节将军陆折玉,于楚为质半年有余,率定远军收复边境六城,夺取西北十三城。雄才大略、骁勇善战,定远侯一门实乃我朝之栋梁。”

    陆折玉心中暗道,但愿圣旨上只是一些赏赐。可是数日之前,赏也赏了,封也封了,今日宣旨定然不止这些。

    承旨官继续念道:“今有舞阳长公主品貌出众、娴熟温良,与武节将军堪称天设地造,二人本婚约在身,为成佳人之美,特将舞阳下嫁于陆折玉,另赐驸马府邸、黄金。”

    陆折玉僵在当场。最不愿意遇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那日在御书房,崇德帝明明答应他再考虑几日,怎的今天就……

    承旨官余光看了他一眼,最后念道:“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说罢,将锦轴卷起,走到陆迟与陆折玉面前,双手将锦轴递给他。

    “下官恭喜陆将军了。”

    陆折玉面容怔怔,许久没有动弹,他紧紧盯着面前那个卷轴,视线滚烫,仿佛要将那东西灼出一个窟窿。

    陆迟侧目看了一眼他,见其未动,伸手将那卷轴接了过去,说道:“臣代小儿叩谢陛下隆恩。”

    说罢,陆迟站起身来,陆折玉仍在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在旁边的小厮聪颖,赶忙将自家公子扶了起来。

    旨意带到,承旨官将陆折玉的反应尽收眼底,便欲离开,陆迟派人相送。

    待其离开,陆迟转身看向人,声音冷了几分:“怎么,不过就是赐了个婚罢了,你的魂儿也丢了?”

    陆折玉面上这才有了些许动容,他蹙了蹙眉,转身欲走:“我要进宫面见陛下。”

    “回来!”陆迟厉喝一声。“陛下刚下了圣旨,你难道想抗旨不尊不成?”

    陆折玉止步握紧了拳头,五指收紧。

    陆迟冷声道:“转过身来。”

    陆折玉照做了,低垂着头,等着父亲训斥。

    陆迟:“以往看着你遇事沉着冷静,自从你从荥城回来,你干了多少荒唐事!现在去找陛下,刚立了军功受了封赏就拂逆圣意,你以为只是抗旨这般简单?”

    陆折玉长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陆迟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出二字:“回屋。”

    时云璟在别苑里呆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回来,他悄悄打开门,恰好看到一个小丫鬟走过来。时云璟冲他招招手,轻声问道:“宫里的人走了么?”

    丫鬟恭敬回应:“已经走了,现在公子在跟侯爷说话呢。”

    “那圣旨上怎么说?”时云璟问道。

    丫鬟显为难:“奴婢只是一个负责洒扫的,没听清圣旨上说了什么。不过看公子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时云璟闻言,渐渐皱眉。他摆摆手示意丫鬟退下,左思右想,出了别苑去主苑寻陆折玉。

    前厅里,两人坐在圈椅上,陆折玉面色极差,心里想的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

    陆迟看着向来稳重的儿子如今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就恨铁不成钢,却又不得不耐下性子,沉声问道:“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愿成亲,还是不愿娶舞阳长公主?”

    陆折玉仍然低着头,低声道:“二者皆有。”

    “那你说说,为何不想成亲?”

    陆折玉沉默不语。从前他从未曾对婚姻之事上心过,即便要娶亲,那只要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便是了,至于对方是何人,他也不曾在意。可是如今……陆折玉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五指,他自己都不知晓,时云璟究竟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见他不说话,陆迟冷言道:“我已经审问过封扬了。”

    陆折玉心下一惊,猛然抬头,倏然间站了起来:“爹审他作甚?我和时云璟的事情,他根本不知晓多少。”

    “老夫可曾提过此人?你这是不打自招了么?”陆迟冷哼一声,“还不赶紧坐下!”

    陆折玉默默坐了回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这个时候,他果然已经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定远军袭城之前,封扬要你取得荥城和楚宫的布防图,你曾有所迟疑,想必就是为了那位六皇子罢。”陆迟淡淡道。

    陆折玉咬了咬牙,沉着脸承认了:“是。”

    “呵。”陆迟冷笑一声。“果然是情深义重,那夙宁公主肯将他托付给你,想必也是极其信任于你。”

    “此事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和时云璟并无逾矩之举。”陆折玉冷然面色极差。

    “既然如此,那要你娶舞阳长公主你又为何不愿?”陆迟蹙眉看着他。

    陆折玉没有答话。左思右想,他都不知该作何回答。

    许久之后,陆迟长叹口气,声音中夹杂几分苍老:“侯府就你一个嫡子,你娘亲身子弱,如今常年在寺中修行,也没有给你留下任何弟妹。”陆迟停了片刻,继而道,“抛开圣旨不谈,你若只是不想娶舞阳长公主,那便娶别的女子。”

    陆折玉闭了闭眼睛,心里蓦然一疼。

    但闻陆迟继续道:“可你若一直与那位六皇子不清不楚,他身为楚室皇亲贵胄,又是嫡脉,还有萧府作为靠山,那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你又算他的什么人?”

    陆迟看了他一眼,厉声说道:“自高祖开始,定远侯府的爵位传了数代,怎么,你不愿成亲,是想让这爵位后继无人不成?”

    听到这里,站在门外偷听的时云璟一个不小心踩到了一小截枯枝,噼啪一声,他心下一惊,只担心里面的人发现他,来不及思索便迅速闪身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