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的另一头,就是信息技术学院。

    视频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说杨爱棠是能隔着数十米距离一眼看出程瞻的脸,未免过于夸张。但他能认出程瞻的那件深咖色大衣,加上程瞻的身高出众,他在视频的背景画面里帮人搬运着一件很大的钢材——杨爱棠也不认识那是什么玩意儿——步伐也颇有他自己的特色。

    像螃蟹。

    杨爱棠若有所思,刚一退出视频,才发现群里又刷了几十条消息。

    “我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免费出座位票三张,来我家取就行。”

    “就是大草坪的那个舞台表演?那还需要票?”

    “舞台正前方是有座位的哦,绝佳视角!”

    “咱们有节目吗?”

    “第六个,小品,《振兴a股》。”

    “现在的学弟学妹是真有想法啊……”

    出票的老同学把节目单发了出来,杨爱棠闷笑半天,被勾起几分兴趣,又把图片扩大了看。

    一,二,三……

    第十一个节目,信息技术学院,钢琴独奏:程瞻。

    ……后半程的独奏,还真是被学院薅住的冤大头啊。

    杨爱棠呆了半晌,有那么片刻,他的心脏好像停了跳。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程瞻会弹钢琴。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回到群聊,吞吞吐吐地打出几个字又删掉。现在已经是中午两点,再收拾一番打车过去,至少也得到五点,那还要不要吃饭了?明明想好了不去的,何必到这时候才来出尔反尔。

    他攥紧了手机,不断地刷新群消息,始终没有人搭理这位出票的同学。他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去卧室找衣服。

    自己在做什么?

    他将几件外套都扔到床上,脑袋也埋进去,拧着眉毛苦苦思索。

    自己到底想去看什么?看那经济学和管理学两只乌龟吗?可是过去都傍晚了,乌龟要睡觉的吧?

    可是自己毕业已十年了,还一次校庆都没去过。今年他是特邀校友,说不定能有什么优待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指针的声音都令他紧张。他想,再不决定的话,就真的赶不上了。

    他总是捏紧了所有筹码,害怕自己会输得一塌糊涂。可是,自己又何尝真正赢过一次?

    *

    程瞻的确已经很久没有碰钢琴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损友给他报了名——一头雾水的他,在学院门口见到刘先恒后,终于恍然大悟——于是这半个月来,他在家附近的琴房临时抱佛脚练习到半夜的怨气,全都撒在了刘先恒身上。

    “你这么积极,怎么不自己出节目啊?”他毫不客气地说。

    刘先恒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我是想上,可我没你帅啊。系办老师都记得你呢,说你是咱的门脸儿!”他还竖起了大拇指。

    程瞻哼笑一声。

    大草坪上的表演也不算很正式,主要是校友和在校学生们自娱自乐用的,这从经管学院选报的小品名上就可见一斑。程瞻抱着来玩儿的心态,先逛了逛校园,到五点后和学生会的小朋友们一起吃了盒饭,才开始准备自己的节目。

    舞台后头临时搭建的大棚里人来人往,角落里摆着从艺教中心搬来的三角钢琴。刘先恒看着程瞻一身白西装坐在钢琴边,不少小学妹隔了十几米远的距离望着他窃窃私语,不由得咂巴了一下嘴,感叹:“这么多年了,就没有人来收一收你?”

    程瞻翻着琴谱,并不搭理。

    刘先恒双手撑在钢琴架上,压低声音又问:“其实我从上次,就揣了个很好奇的问题,一直很想问你……”

    “憋着。”程瞻冷漠地堵住他的话。

    刘先恒并不生气,反而嘿嘿地摸了摸下巴,“看来是真的了?”

    程瞻平静地抬眼看他。

    刘先恒也并不是得寸进尺的人,他放平和了声调:“抱歉啊,我也不是有意……我绝不会告诉别人的。”

    “没关系。”程瞻反而淡笑了笑,“我相信你。”

    刘先恒努力跟上话题的节奏,“那……上次那个人,就是你男朋友了?”他干笑几声,“你们俩很配嘛!”

    “是我前男友。”程瞻说。

    刘先恒噎住。

    前男友?他真应该把程瞻拎着灭火器砸门的英姿给拍下来……

    第46章

    杨爱棠最终还是出门了。

    他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先去了那位老同学家拿票,继而在网约车上坐了两小时,精神已是昏昏。抵达学校后,他没有急着进校园,而是在外头找了家餐馆吃饭。

    十年前的小吃街虽然换了不少店面,但风貌犹存,身边擦肩而过的都是二十啷当岁的学生,枣糕店仍然排着很长的队,还有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摊。他渐渐沉浸在了一些往日的回忆里,甚至想,为什么过去十年自己都不曾回来?这里看起来,还是欢迎着他的。

    小吃街尽头的那家泰国菜已经改成火锅店,旧招牌上的店名被抠掉,装上了彩灯,可是店门口的那一尊金色的泰式佛像却没有挪走。

    杨爱棠微微皱眉思索了一阵,试图把五六年前的那家餐馆模样和现在的拼接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和程瞻第一次吃饭,就是在这里,吃掉了四百多块。

    杨爱棠一旦饿起来,点菜就没有节制,在当年,两个人吃四百多块的一顿饭可以称得上豪奢。而且,明明只是第一次吃饭,他却不知为何感觉到,无论自己想要什么,程瞻都不会阻拦他。

    他至今也不知道程瞻是何时付的账,招服务员过来时他还曾想充一充学长的派头,程瞻却说,学长的鼓励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啊。杨爱棠发笑。那时候的程瞻,嘴巴真的很甜。

    夜色已晚,走入u大校门后,道路草丛间都亮起了小灯。他从银杏树下走过,先到了经管学院,门口的学弟学妹们热情地拉着他做登记,还往他胸前别了一张写有他姓名的小红纸条,使他看上去活像个迎宾的伴郎。做完这些,他特意绕到门卫室前,看见窗户底下的小水盆里那两只老神在在的乌龟,偷偷地戳了它俩老半天。

    不远处的大草坪上似乎正表演着语言类节目,不知在说些什么,逗得观众们不断地大笑。

    杨爱棠也不由得被感染得越来越快乐。经管学院的大楼前有一道紫丁香的长廊,他踩着那古朴的木板往大草坪走去,丁香藤纵枯萎了,也好像在招引着他,前往一片清澈却幽深的水底。

    当他准备入席,这个语言类节目也刚好结束。第三排的观众们一边鼓掌,一边给他让开空间,他不停地道着歉往里走,就在这时,舞台上欢畅的灯光全部暗去,一束聚光灯又“啪”地打开。

    主持人的声音端庄地响起:“下一个节目是信息技术学院的校友程瞻,为我们带来的钢琴独奏——”

    独奏的曲名杨爱棠听不懂,他怔愣地停下来,微微直起身,看向舞台。

    聚光灯下,程瞻走到钢琴前,先向观众鞠了一躬。他的一身如雪一样白,连那素来不甚听话的头发都抓出了冷漠而节制的造型,抬起身时,顾盼神飞,他仍然像个二十岁的少年。

    他的目光礼貌地扫向观众席。

    杨爱棠顿时意识到自己过于显眼。他转过身去慌乱地寻找座位,好不容易坐下了,也不敢去看前方,欲盖弥彰地拿出了手机。可是在夜幕四合的大草坪上,在程瞻用力按下的那几个滞重的音符之中,他渐渐地发起了呆。

    “天。”有女生在窃窃私语,“他好帅……”

    “能不能专心点儿听。”她的同伴是个颇不服气的男生。

    “独奏有什么好听的。”那女生说,“信息学院就是图他的脸吧。”

    杨爱棠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在邻座投来奇怪目光之前先拿手机遮住了表情。

    没有办法,即使是杨爱棠,也必须承认,他最喜欢程瞻的脸。

    颜控这个事情非常玄妙,因为每个人眼中好看的标准并不相同。有时候,其实说不清楚,到底是命运驱使他注意到了对方的脸,还是对方的脸正好是命运的模样。

    后来程瞻还有好几次暗示地问他:你只喜欢我的脸吗?你不喜欢别的地方吗?

    杨爱棠心里虽然有很多个答案——喜欢啊,喜欢你温柔地叫我的小名,喜欢你从身后抱着我睡觉,喜欢你吻我时小心翼翼的舌头,喜欢你的手轻拍我的脊背,喜欢我们做爱时,你将下巴搁在我肩膀,那一声沉沉的喘息——可是最后,他都不会说出来。

    他只会说:是啊,我只喜欢你的脸,不然呢?

    甚至连程瞻那失望的表情,都好像会令他愉悦。

    ——他是不是在pua程瞻啊?杨爱棠忽然漫无边际地想到。

    如果早知道要分手……

    他垂下头。

    如果早知道要分手,那么当时的自己至少应该,多鼓励他、多称赞他、多回应他的。这样,当程瞻多年以后再回顾这段关系,至少可以感受到一些杨爱棠心甘情愿的温暖。

    不知道何时,乐曲已终,甚至好几个节目都茫然地过去了。

    “——杨爱棠?是杨爱棠是吧?”

    在节目换场的短暂间隙里,有一个迟疑的声音,隔了几个座位,轻轻地响起。

    杨爱棠看了过去。

    那是个颇帅气的男人,双目炯炯有神,冷风中穿着羽绒夹克,一见到杨爱棠,便凑过来坐在了杨爱棠身边的空位上。杨爱棠上下端详着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他的名字,他便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是仇骏,还记得我吗?”

    啊……杨爱棠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麻木地将脸转向舞台。

    校庆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最后是热热闹闹的合唱。在愈来愈响亮的音响声中观众们都站了起来,杨爱棠趁着嘈杂便想偷偷溜掉,他翻过学生会设置的观众席围栏,在大草坪的星空下好不容易喘了口气,仇骏却又跟了上来。

    可是一旦追上,他又尴尬,语速也不自觉加快,好像急于在杨爱棠拒绝之前把所有的邀约都送出,“你……你待会儿还有事吗?不然,我们去喝一杯,聊一聊?”

    杨爱棠有些为难地原地踱步。观众渐渐散场,各个与他们擦肩而过。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十点,于是忙说:“抱歉,现在很晚了,我也该回去……”

    “你没有订房间吗?”仇骏脱口而出,见杨爱棠呆愣,连忙解释,“你要回哪里?他们学生会给校友安排了住宿的,就不用麻烦来回跑。”

    “没有。”杨爱棠多少带了点不耐烦,“你忙你的吧,我不太巧。”

    “可是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仇骏哑然一笑,“七八年总有了吧?”

    杨爱棠难以忍受地环顾四周,就在这时,他看见程瞻从舞台后方走了出来。

    程瞻的发型已经弄乱,身上白西装脱去,只留一件白衬衫,正在低头解袖扣。他的胳膊上还搁着那件杨爱棠在视频中见过的深咖色大衣。

    “是啊。”杨爱棠顿了顿,对仇骏一笑,“哎呀!我朋友来了,不好意思。”

    他当即要往程瞻那边走过去,可仇骏情急之下,却在杨爱棠转身的一刻抓住了他的手腕,慌不择言地叫出了旧日的称呼:“——爱棠!”

    杨爱棠回眸,看向自己的手。

    “爱棠?”

    程瞻的声音,也在不远处,带着不确定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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