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很简单了。”江森露出一个微笑,“您别管我这个作文怎么写,反正对高考的阅卷老师来说,他一辈子肯定最多也就看我一篇作文。那么问题来了,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评卷标准?

    我连他是什么评分标准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写就一定能拿高分?

    但是反过来说,我一篇作文,要能做到行文通顺,前后逻辑完整,符合题目要求,那至少就不会丢太多分,是不是这个道理?”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夏晓琳有点无从反驳。

    江森又飞快继续往下说:“那既然是这个道理,我从高一开始,就给自己规定一个范式,不管出什么题,我都往一个方向引。这样从高一练到高三,到时候熟能生巧,不管你几路来,我自一路去,我的高考作文稳定性不就出来了吗?”

    夏晓琳忍不住道:“可高考作文也不是光稳定就好啊,我是希望你能写得更漂亮……”

    江森直接打断:“夏老师,漂不漂亮,那都是阅卷老师的主观判断。到了考场上,谁能知道自己会遇上什么样的阅卷老师,那个阅卷老师又是什么个人口味?我就宁可保险一点,图个稳。这些满分作文,无非也就是炫技玩文字,最近几年阅卷组的人喜欢,将来未必见得。

    你怎么知道风向就不会变?

    而且我有一说一,我不要这本作文选,是因为我不想说谎话。因为就算拿回去,我肯定也不会看的,下星期一语文考试,我作文该怎么写还怎么写。看这些什么满分作文,纯属浪费时间,还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划算。”

    “对!说得好!”张嘉佳英勇无畏地笑嘻嘻插了一句。

    “嘉佳,别捣乱!我说正事呢!”夏晓琳直接一个白眼扔过去,又不肯放弃地继续对江森谆谆教诲道,“江森啊,我承认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不过你说纯属浪费时间,这个话老师就有点不爱听了。人家都是高考满分作文呢,你多看看、多学学,模仿模仿,对你的作文肯定是有帮助的。你看看人家这个用词,这个语言表达,明显水平比你高得多……”

    funny-ud-ee!

    江森一听这话,当场就不能接受了。

    这群菜鸡比老子的水平高?你特么脑子被屎崩了么?!这整本作文选的傻逼作者们全绑在一起再乘个十,都不够老子一根脚指头的文学成就高!

    老子用小脑写的东西都能碾死他们好吧!

    江森心里直接破口大骂,但根据他多年来的经验,这种情况下再怎么跟夏晓琳争辩,都不会有任何意义,干脆道:“夏老师,反正我觉得我写得挺好,没必要再花这个时间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作文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这本作文选,我是真的不需要。”

    “诶,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倔……”夏晓琳满心都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感觉,仍不罢休地说,“你自己觉得挺好什么用啊?我就觉得不行,成天歌颂祖国、人民万岁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套?你懂什么叫祖国、什么叫人民吗?”

    大热天的,夏晓琳这话,就真有点戳江森的神经。

    不过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倒是全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各个都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江森,脸上挂着一种显然挺赞同夏晓琳的表情。

    江森的脾气,却忍不住上来了。

    他呵呵一笑,道:“夏老师,不管时代怎么变,爱国总没错吧?我不知道你理解的祖国和人民是什么意思,但我反正心里很清楚,我能从山里走到这里,不管我是怎么走过来的,没有我们村里、乡里h县里的支持,我今天肯定没办法站在你面前。

    你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我是实实在在的山里娃。我们的生活环境不一样。很多我见过的东西,你没见过,很多我遇过的事,你没遇过,很多我感受过的滋味,你也没尝过。

    你可以觉得你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理所应当应该拥有的,但我从瓯顺县山里走到这里,我更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相信自己所亲身经历的,我知道谁帮过我,我又最应该感谢谁。

    所以我很确信,这些花里胡哨的满分作文,它代表不了中国绝大多数考生的真实成长经历和内心感受,也代表不了我们现在的生活和以后的生活。

    有钱人当然可以不分时候的悲春伤秋,哪怕坐在高考的考场上,他们也可以往死了风花雪月。但是我更知道在中国很多地方,还有人连饭都吃不饱。很多孩子,空有一百三四十的智商,却连最基本的教育环境都无法保证。就算像我这样运气好能进城市读书,等到两年后,你猜我们最担心的事情会是什么?是高考能考到什么地方去吗?是吗?你觉得是不是?”

    “我……”夏晓琳被江森问得结结巴巴。

    江森忽然大声道:“当然不是啊!那么多穷人,哪儿有挑地方的余地啊!考上了,就该头疼学费和生活费了!我们坐在高考的教室里,还能想个瘠薄阳春白雪!白面馒头还差不多!”

    夏晓琳被江森说得懵逼,连忙打岔:“不是!怎么越说越远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江森嗓门一抬,“高考是为国家选拔人才的,选拔出来的人,是要为国家和人民做贡献的!作文六十分,就是策论,是以一个学生角度,向国家汇报我们这十年所学对家国天下的认识,是要表决心、说想法、提办法的。可这些什么满分作文呢……”

    江森重新拿起桌上的那本作文选,随手翻开一页,冷笑念道:“惆怅的青春,萌动的情感,苍鹰黄狗、绿蚁红泥,冬天穿着貂裘看雪,雨天坐在院里赏花,夏天盖着棉被吹着空调吃西瓜……”

    噗!办公室里一阵轻笑。

    江森却充耳不闻,把那本作文选放回夏晓琳桌上,正色道:“夏老师,我是看不起那些高考的时候,还拿这些玩意儿当情趣的人的,他们不配拿这么高的分数。还有那些给这些作文打满分的人,时间和历史会证明,这些人在我们走向富强的过程中,到底都扮演了什么角色。”

    江森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倏然间一片安静……

    第六十二章 笑不出来

    屋子里的一群老师,略有点懵逼。办公室外,还有人朝里面探头探脑。

    不少路过办公室门口的其他班的孩子,好奇地着朝屋里打量,还当是有什么领导来了,结果一看是江麻子,就不由得发出一长串的笑声,十分严肃的气氛,随之一泻千里。

    片刻后,江森拿着一盒眼药膏出了办公室,夏晓琳满心无奈地把作文选放回抽屉,微皱着眉头苦笑嘀咕:“真是的,跟他聊作文怎么写,怎么就聊到那上面去了,这话题给我转移得,我怎么说都是我不对了。这家伙……”

    边上年龄稍大的历史老师史丽丽,微笑着用一种很俯视众生的口吻道:“也正常的,山里的孩子,接受讯息可能跟正常社会有年代差距。他们那边,现在可能还是七八十年代的那种思想,思想这个东西,一时半刻的,是很难扭转过来的。”

    “唉,我是怕他以后考试吃亏啊,作文六十分呢……”夏晓琳小声叹道。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也纷纷点头附和。

    只有政治老师张雪芬,却突然唱起了反调:“我觉得他说得也没什么错啊,高中生有家国情怀,作文里写点祖国人民的,有什么问题吗?现在那些作文选,什么新概念的,我也翻了几页,确实花里胡哨、莫名其妙的,没什么大意思。”

    如此不合群的反应,自然让满屋子人颇感意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幸好有张嘉佳笑嘻嘻地蹦跶过去,双手捏住张雪芬的肩膀,一边揉啊揉的,一边不过脑子地说道:“雪芬,你哪年生的啊?那些什么爱祖国、爱人民的话,你自己信吗?”

    “我干嘛不信?”张雪芬讶然反问,转过头来,满脸认真地对张嘉佳道,“我还是党员呢!”

    “啊?”张嘉佳万没料到张雪芬会蹦出这么一句,有点犯蒙。可就在这时,已经很久没主动说过话的郑红,却忽地幽幽叹出一句:“唉,这年头,谁还不是个党员呢……”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笑。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笑个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