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痕哥!”封家酒肆门口有人在大声喊他名字,风无痕立刻回过神来,看到来人,便笑了起来。

    “哟,这不是小陆么。”

    小陆单字一个离,仅比他小了一岁。少年两年前跟着父母搬到了清水镇,虽然人生地不熟,但性格很讨人喜欢,加上嘴甜,刚认识风无痕后便一口一个“阿痕哥”叫的那是一个亲昵。

    少年兴奋地跑进酒肆,喘着气道:“阿痕哥,有热闹看!镇上来了几个表演杂技的,那丫头可会转刀了,围了不少人了已经,咱们一起去吧!”

    风无痕拖着腮,看着小陆发亮的双眼,蓦地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于是他垂下眼微微一笑:“那等什么,走吧。”

    小陆望着风无痕的笑容,突然羞赧了起来,便轻咳一声,左右望望:“好……啊,酒肆咋办?”

    风无痕轻拍了一下少年的额头:“我爹娘还在忙着呢,也不只我一个跑堂的,怕啥?”

    小陆甜甜一笑,兴奋地拉住风无痕的手往前冲了几步,又想到了什么,迅速甩开。

    “走吧,阿痕哥!”

    风无痕目光在自己被甩开的手腕上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少年白净脸上红扑扑的笑容,反倒是勾起唇宠溺地笑了。

    清水镇上这次来了几个会甩刀的丫头,各个身穿红衣英姿飒爽,雪白的刀锋甩起来直让人眼花缭乱,拍手叫好,才来没多久就收获了大批观众,几个装钱的碗里不多时便已快满。

    小陆喜欢热闹,盯着那刀眼睛都直了,看着看着便要挤到人群中去。就在这时,有个老太大嚷了声:“谁拿了我的钱袋——”

    “有小偷!”

    “小心钱袋!”

    ……

    人群登时就乱成一锅粥,本在表演的红衣姑娘们也迫不得己地停了下来。

    风无痕静静站在原地,本以为这场喧闹会持续很久,然而没多时,那摸了老太钱袋的罪魁祸首便被抓住,一个瘦小的脏兮兮的青年被径直丢到了老太的面前。

    “把钱袋还给她。”

    拎着小偷衣领的男子声音淡漠却沉稳,一开口便给人心定的感觉。

    风无痕微微一怔,抬起眼。

    于是他看到了那个人。

    默岚。

    第23章 忘川不渡(下)

    ……距上一次见面,虽只有五年,却已是真正的隔世了。

    他犹记得告别时,黑衣青年冷漠疏离的一句保重,和之后驾着马车头也不回的背影,那哒哒的马蹄声,也轻轻踩碎了他的所有希望。

    那人依然如从前一般,喜穿一身黑衣,然衣角却多了些别致的绣花,看着似乎是墨竹,兴许是他现在的爱人所缝制吧。

    那人,依然如从前一般,正义凛然,侠骨柔情,即使他已归隐江湖,侠一字却仿若永远浸泡于他的体骨里,铸成他的精神。那个人……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所谓的名号而已。

    然而他上去苍老了许多。

    若没有记错,那人现在应快近不惑之年,眼角淡淡的细纹虽没有花甲老人那般深刻,却无法让人忽视,岁月到底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很奇怪,他在他心里,好像永远不会老。

    钱袋风波慢慢平息,小偷被人直接押去找捕头。杂技表演继续。人群不多时又喧闹起来,叫好鼓掌声是此起彼伏。

    而那黑衣青年,静静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风无痕不再有凑热闹的心情,他对还兴奋着的小陆道:“我先回去了。”

    小陆啊了一声,语气中满是失望:“不看了吗?”

    风无痕道:“突然想到酒肆还有事,你留着看吧,也小心钱袋。”

    小陆还是舍不得就这样离开,于是道:“那我一会就来找你!”

    风无痕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脑袋,转身离开。

    第二次见到沈默岚,是两日后。

    他照常帮家里人打点着酒肆,却在这日迎来了一位对他而言特殊的客人。

    沈默岚。

    见小二还在其他客人那自顾不暇,风无痕只得叹了口气,自己上前。

    “……这位客官要来点什么?”封家酒肆的招牌都写好了挂在墙上,风无痕也无需动口一一介绍,只是尽量不去看客人的脸,好忽视来自内心深处的复杂感觉。

    “两壶桃花酿。”客人淡淡道。

    “好嘞!”风无痕快速地应了声,打算逃离现场,不想下一刻又被人叫住。

    “等等。”客人踌躇片晌,道,“你们这还有糕点呢?”

    风无痕啊了一声,因竞争力大,封家酒肆曾有一段时间生意惨淡,门可罗雀,他因为自己前世学了不少糕点手艺,就写了几个作为招牌加了上去,虽有一段时间未做,但口碑不错,来往客人现如今也是络绎不绝。

    “糕点都写着呢,客官要点什么?”风无痕笑道,心跳却加快了不少。

    他前世可是为默岚做了不少糕点,不过默岚应该也不知道是他,尽管这样,还是挺紧张的。

    “……就流黄包吧。”客人迟疑着道。

    “好嘞,两壶桃花酿,一盘流黄包,客人稍等。”风无痕终于有时间逃离,和还在另一头忙活的小二嘱咐了几句,便躲去了厨房。

    糕点向来都是他亲手做,他最近也在逐渐教酒肆的几个伙计做糕点了,只是流黄包手艺相对复杂一些许,目前还是他亲力亲为。

    “阿痕哥!”

    光听这脆生生的声音便知是小陆,风无痕还未来得及应声,小陆就已闹嚷嚷地冲进厨房:“阿痕哥,你一会做完这个,我们出去啊?”

    风无痕刚将包子拿出蒸笼,转眼就望尽小陆清澈的眼里,于是笑道:“好哇。”

    想了想,还是亲自将热腾腾刚出笼的流黄包送了过去。

    黑衣青年已饮了不少桃花酿,有些微醺,他怔怔看着风无痕,突然道:“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风无痕心下一紧,但想到如今封痕的面容,又安下了心。

    如今的封痕与曾经的他,除了一双眼都是琥珀色外,其他地方都毫无相似之处。想来应是沈默岚稍稍多饮了些酒,已有些目光涣散,才将他错认成其他人罢了。

    黑衣青年伸手拿了一个流黄包,轻轻咬了一口,动作便顿住了。

    风无痕连忙道:“包子刚出笼,内芯还很烫,客官小心——”

    话未说完,他便愣愣止住了。

    因为沈默岚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眼看着有泪自青年那常年冷漠的双眼内流出,再顺着面颊缓缓流下,却只能站在那,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做。

    这是为何……

    是喝多了吗?

    青年捂住了眼,平复好久,才对呆住的风无痕道:“抱歉,我失态了。”

    风无痕打了个哈哈:“没事,那客官,我先去忙了……”

    沈默岚微微颔首,挥手让少年离开。

    很熟悉的味道,也可能是他记错,只是太熟悉了。

    就像游子离乡数年后突然尝到了母亲手作的食物,他感受到了过去的熟悉的味道。也可能他将过去的一切过于美化,他无法确切地说就是一样的口味,甚至仍觉得记忆里的味道应更加甜美亲切。只是在某一瞬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趁着酒劲,他真的掉泪了,对着一个陌生人。

    黑衣青年垂下眼,大口饮尽剩下半壶桃花酿。

    风无痕与小陆离开酒肆时,他不自觉地往黑衣青年所在的地方多看了几眼,那人不知何时离开了,桌上除了那人留下的酒菜钱,还多了几张银票。

    “阿痕哥,你在看啥?”小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倒是惊喜了起来,“哪位客人还多给了钱呢,还是银票,真大方啊。”

    风无痕恍惚了一会,终是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

    “没什么,说明我做的糕点好吃。”他让小二过去取钱,又拍了拍小陆的脸,“走吧,你不是说要去逛一会么?”

    小陆瞬间忘了钱的事,满心满眼地望着他,一脸兴奋。

    “是啊!走!”

    风无痕望进少年璀璨如星的双眼,亦是勾唇温柔地笑了。

    白驹过隙,从前一切皆如一场大梦。如今的他,是庄生,却分不清应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只能暗道一句怕是有缘无分,阴差阳错。

    忘川不渡,万事皆是空,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