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起来,棠篱开始绘制百兽图。他答应给王守业绘制百兽图,帮他是其次,帮自己才是主要。

    他若要去弥城,山高路远,光靠王家的保护是不行的。

    孙氏兄弟之流,蠢而坏,难缠如小鬼,指不定路上要遇到多少。

    他身体虚弱,疲于应付,一招不慎,就可能悔之莫及。狐狸虽聪颖,然论狡猾奸诈,如何与人相比。

    他必定要找一棵强大的遮风树,安安稳稳去到弥城。

    画画是一件无聊的事,狐狸最开始看得津津有味,看得久了,上眼皮粘下眼皮,瞌睡得很。

    小狐狸打了一个呵欠,团在椅子上又睡过去。

    棠篱直画到夜里三更,手僵头痛,实在无法继续,这才停下。

    小狐狸睡在一旁,微微打鼾。

    棠篱一笑,摸了摸它。

    狐狸醒过来,蹭蹭他手,跳到他怀里,又蹭了蹭他手臂。

    “睡吧。”

    棠篱几乎沾床即睡。

    狐狸在他胸口趴了一会儿,偏头瞧了瞧外面的月亮,轻轻一跃,跳出了房间。

    白狐在月光下像一颗流星,在黑色的林间时隐时现。

    它跑了半个时辰,渐渐看到会泽县的城墙。它欢快地“呜”一声,几息跃上最高的城楼,“嗖”地一下,落进县城里。

    白狐一落地,就变成一亭亭玉立的女子,骨肉匀匀,意远淑真,乃千秋绝色,人言形容不出她的美来。

    空旷的长街人烟寂无,她看了看周围,几息间消失不见,奔跑的速度非常人可比。

    白色的光掠过无数无人的街道,终于,她听到零星人声。

    人声是从河边人家传来,女子眼一亮,飞奔而去。

    这是一条临水的长街,粉灯绿影,水波粼粼,细细的人声娇娇吟吟,能酥到人骨子里去。

    河上懒懒散散漂着几艘小花船,绿桨红舟,雕梁画栋,极是精美。船舱外吊着彩灯,灯影烁烁,流光溢彩。

    空气中有各种香味,都是她从未闻过的,粉粉腻腻,真是神奇。

    她喜欢这里。

    她开心地跑进去。

    她来得太晚,早已过了人流如织的时候,每个馆子门口,都只有一两个守门的龟奴,懒洋洋或坐或倚,等着醉酒的大汉或吵架离家的男人。

    但这一晚,男人没等来,等来一个女人。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

    其洁若何,秋菊被霜。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

    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美人如斯,天下无双。

    见者无一不是心跳重重骤停,呆得忘了动作。似仙耶?是仙也!

    女子毫无所觉,随意找一人道:“可有解毒药的解药?”

    没有回音,龟奴目光直直,竟似呆滞。

    她又问了一人:“可有解药?”

    那人缓缓吞了一下口水。

    女子蹙眉,跑到另一楼前,问:“可有解药?”

    其人闭上眼睛,颤声道:“有。”连滚带爬跑回楼上,叫道:“妈妈!妈妈!”

    老鸨不耐烦踢了踢,“在呢,慌什么!”

    “楼下!楼下有……”他狠狠咽了一口气,“您快下去!”

    “楼下有什么?”她边说边扭着屁股下去,“王夫人来捉奸啦?我们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三秒之后,她冲出去拉住女子的手,“姑娘有事请楼上详说!”连拖带拉,将女子拉进楼里,身后,龟奴“啪”地把门关上。

    老鸨叫道:“锁了!”她不是怕美人儿跑,是怕其他老鸨过来抢人。

    女子乖顺随她上楼。

    老鸨一下误会了她的意思。主动来这里的,都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儿。柔弱女子,孤苦无依,唯有贱卖皮囊,才能苟活于世。

    老鸨慈祥地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姑娘放心,妈妈绝不是贪图蝇蝇小利之人,也绝不会糟践你的身子。你是可怜人儿,各类苦楚妈妈都知道。你既跟了妈妈,就是妈妈的心肝儿女儿,世上绝没有妈妈坑女儿的道理。你暂且先住下,往后的事往后再细说,至于那些前尘之事,别再想,徒惹伤心,女儿的身子呀,最最重要。”

    女子盯着她,对她的话似懂非懂。

    老鸨对婢女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婢女低头上前来,拂了拂,“姐姐,我们沐浴去。”

    女子后退一步,抓住了老鸨的手。

    老鸨眼神一动,笑眯眯握住她的手,挥手让她们下去,轻车熟路地拉着她在床边坐下。

    “好好好,姑娘有什么想说的,今晚细细说来,妈妈我洗耳恭听。哎,同是天涯沦落人……”

    女子道:“我要解药。”

    老鸨一愣。

    “刚刚那个人说有的。”

    老鸨打量她几眼,神色如常,依旧笑得和蔼:“我们这里确实有许多解药。”

    女子眼神一亮:“我要解毒的。”

    老鸨笑眯眯:“什么毒?”

    “不知道。”

    “哦~”老鸨问,“给谁的?”

    “棠篱。”

    “棠篱是谁?”

    “救我的人。”

    “他是大夫?”

    “大夫是什么?”

    老鸨一顿。

    女子认真专注瞧着她。

    老鸨笑了笑,看着她道:“姑娘从哪里来?”

    “不知道。”

    “不知道?”

    “我记不得。”

    哦,原来是失忆。

    老鸨喜不自胜,已经看到无数银子堆积成山。老天有眼,好人有好报啊!

    “我们这里,有一种解药,只要他是男人,可解万毒。”

    女子神采迸发,如春雪消融,“他是男人!”

    老鸨笑眯眯:“姑娘运气真好,解药有了。”

    “在哪里?”女子伸出手去,“给我。”

    老鸨抓住她的手,冰肌玉骨,肤滑脂腻,不仅绝色,更有销魂之骨。连她一个女人都爱不释手。

    “姑娘莫急。这药虽有,但药引难得。你若要救那人,得用你自己做药引。”

    “药引是什么?”

    “使药发挥作用的东西,若要解毒,非此不可。”

    “以我做药引,要杀了我吗?”女子眉头皱起来,“我不想死。”

    “不不不,不是要你的命,只是要你做些事。”

    “好。做什么?”

    女子爽快,倒令老鸨一愣。

    “做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能不能现在给我?”

    老鸨眼珠一转,笑道:“不急不急,药引非一朝一夕做得,需要长年累月才能……”

    “要多久?”女子有些急躁。

    “三个月。”

    女子站起来,“不行,太久了。”她做了一福,“谢谢你,我去找其他解药。”

    她的福奇奇怪怪,不似寻常,老鸨来不及深究,只来得及忙忙拦住她,道:“你若有天赋,一个月也能做成药引。”

    女子还是摇摇头,“不行,太久。”转身欲走。

    “站住!”

    女子随窗一跃,飘飘然消失在夜色里。

    拿着武器推门而入的龟奴们面面相觑:人呢?

    老鸨瞪着窗户,不敢置信。

    还会武功?

    老鸨回过神来,悔得近乎昏厥——我的摇钱树啊!

    女子飞出去,跑过会泽县大大小小所有街道,可惜,再没有遇到一人。

    身体力量渐渐虚弱,她变回白狐,只能打道回府。

    白狐跃进内室,内室暖融融。

    棠篱畏寒,内室时刻烧着炭火。

    狐狸在冷风中跑了半个时辰,狐狸毛都吹僵了,它一进入就舒服地抖了抖。

    棠篱双眼安阖,气息平顺,对狐狸离开一无所知。

    狐狸跳上床,用爪子刨了刨被子,脑袋先拱进去,随后是身体,最后是尾巴,她在被子里转了一个圈,尾巴盖住爪子,脑袋靠着棠篱,缓缓吐出一口气,蹭了蹭,安心睡去。

    天一亮,棠篱睡醒。他习惯性摸了摸狐狸,狐狸热乎乎一团,睡得四仰八叉,瘫成一块狐狸皮。

    棠篱不自觉嘴角含笑,伸手摸了摸它肚子。

    狐狸不爱被摸肚子,每次一摸必醒,醒了还要四爪并用,一下一下推他,若他执意要摸,更是恼得直接上嘴咬。

    预想中的小肉爪没有放上来,狐狸呼呼大睡,肚皮上的绒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棠篱诧异地瞧它一眼,伸手又揉了揉,狐狸懒洋洋抱住他的手,睡得可香。

    棠篱哑然失笑。懒狐狸。

    他轻轻抽出手,下了地。

    他穿好衣物,净了面,戴好冠,一转身,狐狸趴在床边,睁着蓝蓝亮亮的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