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篱将画合上,送还给晏蔺,“王爷的意思是?”

    “找到她。”

    “找到之后呢?”

    晏蔺一顿,“敬为贵宾。”

    “之后呢?”

    “……以礼待之。”

    “之后呢?”

    晏蔺顿住,“若她愿意……”

    “棠篱一介读书人,懂诗书,修字画,四书五经,父子君臣,王爷皆可问,至于男女之情,王爷还是另请高明。”

    晏蔺苦恼道:“她来无影去无踪,身份神秘,我已派人寻了两月,俱无所获。我知此事是难为先生,然晏某实无办法,先生心巧,或许从其行为与穿着能瞧出一二?”

    狐狸直勾勾看着晏蔺,好奇之色明显。

    棠篱将她脑袋转过,揉了揉,又捏住她爪子,以示警告。他眼睛落在狐狸身上,道:“不知王爷可知庄周梦蝶?”

    “知。”晏蔺问,“先生可有深意?”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棠篱道,“生死物化,虚实莫幻,找得到,她便存在,找不到,她便不存在。”

    “若我一定要找着她呢?”

    “你执,她就永远存在。”

    晏蔺愣了半晌,复又笑道:“先生清心寡欲,对男女之事也看得开。”

    “红粉骷髅,何必执于一人。”

    “古往今来多少可歌可泣的话本,皆来源于执一人。”晏蔺和狐狸的眼睛对上,“红尘繁华而寂寞,位列九尊如何,家财万贯如何,扬名立万又如何,孑然一身,身前身后都是寂寞。”

    棠篱捂住了狐狸的眼睛。

    “先生的狐狸,眼睛有灵。”

    “王爷谬赞。”

    晏蔺摩着画儿,半晌起身,嘴角自带三分笑,“先生还欠我一事。”

    “自然。”

    “来日再论。”

    “王爷慢走。”

    晏蔺走后,棠篱坐在原处,细细喝了一杯茶,不知在想什么。

    梨胭对画儿好奇,一直拱着棠篱进房间去。棠篱没有办法,便从了她。

    一进房间,梨胭问道:“他画我干嘛?庄周梦蝶又是什么故事?他在找我吗?我都说了不和他做朋友,怎么还找呀!”

    棠篱看着她。

    梨胭见他不说话,只盯着她看,疑惑道:“怎么了?”

    “我给你画一幅画罢。”

    梨胭眼睛一亮:“好!”

    两个时辰后,画成。

    棠篱盯着画儿看,心道:是了,这才是她。

    梨胭过去一看,也甚是满意,“比晏蔺画得好看。”她把它卷起来,放在画筒中,“以后我们的院子建成了,这幅画要挂在书案前面,随时随地都能看到。”

    “好。”

    梨胭转念一想,她有画儿,棠篱却没有,不甚公平,她应该给棠篱也画一幅才对。

    墨汁尚未干,宣纸亦未收起,梨胭笑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你坐好,我也帮你画一幅。”

    棠篱一讶:“你会作画?”作画精细,梦中难教,他没有教过她。

    “日日见你画,虽未学,还是能画。”

    棠篱便坐下,“好。”

    梨胭边画边讲:“在江州城,为了寻你,我画过,在桂城也是。那时只能靠印象作画,画得不好,此刻你坐着,应该能好上许多。”

    棠篱拿了一卷书,翻过一页,嘴角含笑,“你慢慢画,我不急。”

    一人看书,一人作画,房间里便静下来。

    翻书缝隙,他瞥去一眼,梨胭眉目专注,一脸肃色,看样子是极认真在画。然,她不会握笔,手指僵硬,手腕也木着,一动笔,身体跟着动,像是全身都在用力,认真之外,笨拙可爱倒多些。

    棠篱一笑,收回目光,心中暖意融融。

    一个时辰后。

    棠篱原本就未报希望,见了画,哭笑不得,没想过会如此惨不忍睹。

    然梨胭却满意点头:“比上次好。”

    棠篱无法想象上次是什么样子。

    她把画卷起来,也放进画筒中,“这个也留着。”

    棠篱由她去了。

    偏梨胭画上瘾,觉得不够,把花瓶摆上桌:“我再画一个这个。”

    棠篱见她画得津津有味,画作却难以言表,袖子上亦全是墨汁,终于无奈叹道:“我教你。”

    “不要。”梨胭拒绝得干脆利落,“我画什么是什么,这是梨胭画的。别人一瞧你的画便知这是棠篱所画,自然我也要别人一瞧我的画便知这是梨胭画的。”

    棠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便站在她身边,看她画画。

    但刚刚才拒绝了的人转眼问道:“这花纹如何画?”

    “这颜色怎么调?”

    “这线怎么拉?”

    她若问,棠篱便答;她不问,棠篱就看着变成“梨胭风格”。

    最后成品出来,倒是有一种朴拙另类之美。

    梨胭空前满意,将画儿收起,满足叹了口气。

    然她袖口、胸前、裙边、面上、手上都沾上墨汁,深浅不一,浓淡不均,颇有些狼狈。

    棠篱给她擦了一小处手,搓出红印,顿了顿,放弃,“我叫人打水进来洗一洗。”

    “不用,我自己去洗。”

    “去哪儿洗?”

    “逸王府有一处温泉,平日无人进,我去那儿洗。”

    棠篱垂下眼。逸王府的温泉,是给逸王及其妃子用的。“温泉水脏,还是叫人打水罢。”

    “哦。”梨胭不做它想,化作狐狸,乖乖呆去棠篱怀里。

    棠篱叫人准备好沐浴用品,挥退所有下人,关上门。

    梨胭化回人形,正欲脱衣服,棠篱赶紧按住她的手,“去后面脱。”

    “你不帮我洗吗?”

    棠篱额上青筋跳了又跳,敲了她脑门一下,“男女大防,男女大防,今晚背三遍。”

    “之前不都是你洗的吗?”梨胭失落得很——啊,原来化作人形,连澡也不给洗。

    棠篱一句话不说,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洗完穿好衣服出来。”顿了顿,“衣服在屏风边。”

    “知道啦。”

    梨胭褪掉衣物,对着镜子打量,实在不知道男女大防防的到底是什么。棠篱教的那些,都在保护她的这具身体,仿佛这皮肤被人摸了碰了就会留下可怕印记,她摸了摸自己的手,什么都不会留下呀——墨汁那么黑,沾上了依旧能洗掉,被摸了亲了又会怎样呢?

    “还不下水?”棠篱的声音在外响起。天气虽热,但此刻已是晚上,站久了依旧会着凉。

    里面传来人下水的声音,还有一声舒服的喟叹。

    棠篱垂眼,开始练字帖。

    梨胭坐在桶里,花香阵阵,水汽氤氲,隔着帘子,隐隐能看到棠篱坐在书案前。

    她趴在桶边,好奇道:“你在干什么?”

    “写字。”

    “写什么?”

    “无字碑帖。”

    梨胭笑,声音带着热气,软绵绵的,“既然是无字碑,哪里有字写?”

    “无字碑名无字碑,实际上有字。”

    “那为什么要叫无字碑?”

    棠篱笔画一滑,又写坏一个字,他声音平静,“手中有字,心中无字,万物归于虚无,一切无字,故曰‘无字碑’。”

    梨胭钻进水里,棠篱的声音变得叽叽咕咕奇奇怪怪,她一笑,蓦地从水里钻出,喘一口气,好玩儿。

    “为什么要做到‘手中有字,心中无字’,字有了便是有了,干嘛不要它?”一问完她就钻进水里。

    叽叽咕咕,咕噜咕噜……棠篱的声音又变异了。

    “哗啦!”她破水而出,笑容亮如星辰。

    “无聊的人类。创造了字,又不要它,要追求无字,无字真的存在吗?”

    叽叽咕咕,咕噜咕噜……

    棠篱听着里面哗啦、哗啦、哗啦的水声,心跟着一上一下,仿佛自己被人按着窒息一阵,呼吸一阵,手下的字,早已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他坐在案前,窗外月明星稀,有奇异的花香飘过来,勾人心弦。

    无字存在与否不重要,他承认字的存在,亦不追求无字,他手中心中都有字,他要她不仅懂字,还要懂爱。

    不,是要她先懂爱,再懂字。

    哗啦声没有传来,棠篱眉头一皱,叫道:“不能憋太久。”

    静。

    棠篱眉头皱紧。

    “哗啦——”梨胭再次破水而出,还伴随着咯咯笑声,像一个小孩找到一个新奇的玩具。

    棠篱心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