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篮球场里裴烬喊他过去,也只是一时兴起吧。

    出去之后,裴烬没有离开,只是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和他们教室里的黑暗相比,外面亮了许多,其他班级都在正常上课,校园里的路灯也都亮着,衬得黑夜都亮了起来。

    裴烬摸了摸口袋,摸到了烟,片刻后又给放了回去。

    算了,学校里,还是不碰了。

    裴烬很烦躁。

    刚才那一瞬间,看见宁辞表情的那一瞬间,他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敲击着。

    告诉他,他不想看见宁辞这副模样。

    也不是在别人欺负宁辞的时候。

    电影是他自己让放的,裴烬很清楚,自己和别人这个界限在哪里。

    也很清楚,他刚才,只是单纯的不想从宁辞脸上看到那副表情,单纯的不想看见他因为害怕就去伤害自己。

    他甚至还很想去给宁辞擦掉唇边被他自己咬得渗出来的血迹。

    虽然并没有咬破。

    这让他觉得自己有病。

    裴烬抬起左手,把衣袖拉了下来,盯着袖口发了会儿呆。

    几秒后,他皱了下眉。

    这衣服,质量这么差?

    他靠在阳台上朝着教室里看过去。

    窗帘挡着,理应什么都看不见的,但他能很准确的找出宁辞的位置。

    裴烬单手捂住双眼,却还是能看见,宁辞刚才无措的模样。

    日。

    裴烬低低骂了声,忍住了踹人的冲动,离开了学校。

    接下去的电影讲了什么,宁辞也不知道了,一直到结束,他都没有抬起过头。

    等教室里灯光重新亮起,大家才跟重获新生一样。

    陈放人已经爬到了路让身上,在那儿滋儿哇乱叫,路让一脸生无可恋,直接把人给扔到了地上。

    陈放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爬起来,教室里环顾了一周:“裴哥呢?裴哥不是说晚自习会过来?”

    路让:“……你全程在那乱叫,能注意到裴哥来了没有?”

    路让也没注意,主要是陈放实在是太烦了。

    陈放好歹还有点心,被说得有点心虚,想了想:“那我给裴哥打个电话。”

    电话倒是通了。

    片刻后,陈放哭丧着一张脸:“裴哥说,他在校外的空操场等我们,完啦,裴哥是不是心情不好?”

    一般除了打球,也就一个情况要去那儿了。

    去给裴烬当陪练。

    虽然很多时候,裴烬还是更喜欢去找专门的陪练,但偶尔也会找他们。

    路让:“……不知道。”

    算一算,裴烬其实已经挺久没找他们当陪练了,除非是心情实在是很差又确实无处发泄的时候,才会和他们打一架。

    男生之间打架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裴烬也并不需要他们的一味忍让。

    -

    晚自习已经要结束了,为了方便明天早上上早读课,大家还是趁着现在把教室给恢复原样,该换位置的换位置。

    宁辞刚回到自己座位,许倩就冲了过来,“我刚才过来找你,靠,还把体委认成你了,关键是我不就不小心把手放他肩膀上了吗!他居然就握住了我的手!本来我就觉得触感不对劲了!我说你怎么会那么胖呢!”

    许倩说起来就要恶心死了,发誓一辈子都不要和那么油腻的男人说话。

    宁辞愣了下,“你还好吗?”

    “还好啦!就是想赶紧去洗个手。”许倩说着突然顿了下,有些惊奇地凑到宁辞面前,宁辞还是和以往一样下意识就往后躲,但许倩还是很惊讶:“你居然关心我了呀!”

    宁辞没她想得那么多,他只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也没想到许倩居然会这么高兴,他沉默了几秒:“如果不是我换位置,也不会发生……”

    “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不是因为我来找你,他也是这个人品。”

    许倩说着,朝体委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声。

    她觉得宁辞这个想法不对,明明就是体委自己有问题,都知道她是女生了,居然还好意思握住她的手。

    是这样吗。

    宁辞根深蒂固的思想里,只有他自己做错了什么,没有别人做错了什么。

    思维停顿了片刻,宁辞轻轻嗯了声,“那回宿舍吧。”

    “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许倩显然很高兴,不过又沮丧起来:“不过我最近这几天不住校,得回家。”

    她眼神闪了闪,想说什么,但又闭嘴了。

    宁辞心里藏着事,有点心不在焉,没发现她的异常,只是点点头,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本来也不同路。

    许倩有点可惜地和他一起出了教室,但到了去往校外和宿舍的分岔路口,宁辞还是和她一起走了。

    宁辞也没有想太多,他只是觉得许倩一个女生一个人走夜路,确实不太安全,高三的晚自习要比高一高二晚结束,而高三走读的学生其实很少,这个时间,基本上路上没什么人。

    许倩有些意外。

    她确实是一直很想和宁辞当朋友,但宁辞似乎很抗拒,不管是和他说话的时候或者是什么时候,他总是很抗拒别人的靠近。

    许倩大概有点能理解他。

    不过现在,他们应该也算是朋友了吧?

    许倩想了想:“你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宁辞其实并不是很想回宿舍。

    为了避免在上课的时间收到宁岚的消息,他把手机放在了宿舍,一回去,他就有可能会收到宁岚发来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总是想逃避掉和宁岚有关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宁岚是他的亲生母亲,宁岚是为了救他才变成现在这样,罪魁祸首是他。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宁辞犹豫了一下,许倩耸了耸肩,突然就看见校门口有个跌跌撞撞的男人的身影,许倩一惊,连忙走到了宁辞身前:“我爸来接我了。”

    宁辞突然有点羡慕。

    他小的时候上学放学,大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

    他的亲生父亲在他还没有懂事的时候就去世了,宁辞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只是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曾经有个很温柔的男人让他喊爸爸。

    但他也不记得男人有没有等到他学会叫这两个字的时候。

    所以宁岚让他喊何振爸爸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在抗拒。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应该算是童年时候的梦。

    上幼儿园的时候,羡慕过同班同学父母亲一起来参加亲子活动。

    不过宁岚很漂亮,跳舞也特别漂亮,幼儿园三年,宁岚表演了三年的节目,总是让他收获其他人羡慕的目光。

    宁岚不会在他面前提关于他亲生父亲的事情,宁辞自己也不会问,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他的父亲到底叫什么。

    但后来上了初中,宁辞才知道,原来真的会有人介意他没有爸爸这件事。

    宁辞闭了闭眼,许倩已经在朝他挥手了。

    宁辞抬头看了一眼,校门外面其实挺黑的,但许倩的父亲就站在门口开灯的地方,手里似乎拿着个酒瓶,许倩走过去以后,男人不知道和许倩说了什么,许倩似乎和他吵了起来,又被他拉着衣袖往前拖了几步。

    宁辞感觉不太对劲,心脏开始嘭嘭嘭的直跳。

    下意识的害怕。

    宁辞不敢见这种场面,这种未知的恐惧。

    但,许倩是他朋友。

    朋友这个词,实在是太陌生了。

    宁岚总和他说,不要相信别人,不要再找什么所谓的朋友了,他们只会欺骗他。

    说他性格内向,性子胆小。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宁辞在原地站着,看着许倩和他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他腿软,不敢走。

    但是已经走到这儿了。

    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宁辞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我问你钱呢!钱藏哪里去了!”许倩被他爸拖着走,毕竟是女生,力气敌不过一个男人,虽然这个男人喝多了酒。

    许倩摇头,就是犟着不愿意说,还非得讽刺他:“你有本事把我打死!把我打死了!你看我妈还给不给我抚养费!你还能不能拿到一分钱!”

    “你跟你妈一个货色!”男人被激怒了,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酒瓶。

    许倩已经见多了这种场面,她根本不害怕,她知道就算喝多了酒,男人也不敢对自己下手,她是他的摇钱树,她只要去她妈那里告一句罪状,男人就一分钱都拿不到。

    没了钱,他就没办法喝酒赌博。

    许倩高高昂起头颅,明明比男人矮,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男人最厌恶的就是她这副模样,天不怕地不怕的,还不是因为他不舍得打她。

    但是今天再不拿出来钱,那些催债的就会上门来,砍断他的手脚。

    他知道钱就在许倩身上,墙面上映照出男人高高举起酒瓶的狰狞模样,在酒瓶距离许倩脸颊几厘米的位置,许倩睁大了眼睛。

    其实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但下一秒,她被一股力道拉了出去。

    宁辞发着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