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微信列表里只有五个人,两个人还是已经去世的父母,一个是拉入黑名单的周刑,一个是前几天刚被她从黑名单拉出来的卓杼,最后一个是肖逍,孤零零地躺在对话列表,被置顶。

    十个小红点挂在对话框的右上角。

    点开,无一例外都是“我很想你”。

    王不语正准备打字回复,一条短信跳了出来,卓杼的号码,昨晚十点发的。

    “周刑,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穷追不舍呢!”

    王不语看罢短信,积压的疲惫和情绪终于无可避免地爆发开来,她抬头呆呆地仰望着机场的穹顶,钢筋铁架,泛蓝玻璃,无限宁静和冰冷。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肖逍昨晚有晚宴,自己并没有告诉她回来的班机,所以此刻一定睡下了,那就只能由她自己抓紧时间处理完事情。

    王不语驾驶着停在机场车库的路虎,披着茫茫夜色,一路不停地开往y城下阳区。

    破晓时分,她终于抵达了旧日的住屋。

    马不停蹄地搬走了地下实验室危险的物品和毁掉了可能留下线索的一切事物,王不语一把火点燃了屋子。

    熊熊火光映着她日渐苍白的肌肤,只见那眼神如死水般沉寂,如古井般无波。

    大火烧了一个多小时,而后漂下了雨,王不语在下雨前离开了那里,从而避免了雨下大在变得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严重的车辙和脚印。

    九点时分,周刑和卓杼抵达y城高铁站;王不语则驱车到y城市中心的某宾馆,开了个房,洗去了一身风尘仆仆味道。

    她换了身衣服,又驱车开往下阳区。

    十点多,三人在烧掉的废墟旁终于碰见了面。

    ☆、蜜罐中的幻想

    “你想吃什么?”

    王不语在某一广场的地下车库停好车,按了按鼻梁,扭头问一旁正看着手机疯狂打字的卓杼。

    “啊,嗯,火锅?”卓杼露出思考的表情,拇指和食指托着下巴,提议性地给出回答。

    “好。”

    王不语扣开安全带,顺手帮卓杼也扣开。

    卓杼全程盯着她那只帮自己按开安全带的手。

    王不语似乎变得温和,通人情了,甚至有一点点体贴别人的感觉,卓杼暗想,这是她的错觉吗?

    进了火锅店,王不语招呼了服务生,让卓杼点单。

    “你自己点。”王不语又按了按鼻梁。

    “吃辣吗?”卓杼注意到了她的小举动,不动声色道。

    “好。”

    “要这个,这个……”卓杼翻着菜单,对着服务员报出了一长串菜名。

    王不语听着,失笑道:“这些好像都是我喜欢吃的吧。”

    卓杼的脸倏忽红了,她摆摆手掩饰道:“没有啦,刚好我也喜欢吃这些。”

    “嗯。”

    王不语也不戳穿,拿了块热毛巾擦了擦手,又捡了块新的递给卓杼。

    卓杼简直受宠若惊,这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王不语吗?即使在过去被她监管的那一年里,王不语也不曾做过任何主动的事。

    擦过了手,卓杼又接到了王不语调好的酱料盘。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居然冒出“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想法。

    对不起,对不起,我绝对没有说你是黄鼠狼的意思,我也不是鸡,卓杼急忙否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为什么,会愿意同意呢?”但还是好奇。

    “嗯?”王不语拖了鼻音,有一瞬间的困惑,“你是说答应请你吃饭吗?”

    “可以告诉我嘛?”

    服务员已端上来的火锅底料正在和汤水一起沸腾,升起的雾气将两人间隔开来,双方的面庞都变得隐约而不清晰起来。

    “因为……”觉得亏欠。

    王不语再度按了按鼻梁,微笑道:“你请我吃过很多次,我要是不回请那么一下,显得好像很没礼貌。”

    “哦。”真的是这样吗?

    “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卓杼追问道。

    在那整整一年里,她请了王不语多少次饭,但王不语哪次是现在这幅觉得不好意思想要回请的模样。

    肯定不是这个理由的。

    虽然她这么说代表了不想说,可卓杼却莫名还是想知道。

    好像如果现在不知道,就再也不会知道了。

    “卓杼……”王不语的表情变得为难起来。

    “就告诉我吧。”

    “拜托你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想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变化成了现在这样,卓杼恳求道。

    “啊——”

    王不语轻轻喟叹了一声。

    “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我想,我终有一天是要下地狱的。”

    “但下地狱之前,至少让我弥补些什么。”

    “虽然杯水车薪,也可能无济于事。”

    王不语幻想着自己能和卓杼说出这些话,但她最终还是逃避了。

    “我觉得,那个雪夜是我最大的错误。”

    “我就不应该想着如果救你的话之后可以顺理成章利用你,就真的救了你。”

    “你真的很麻烦,很执着,像甩不掉的牛皮糖。”

    “直到现在你还缠着我。”

    王不语的神情嚣张且不耐烦。

    卓杼的脸在她那番话里逐渐失去颜色,她的手指在颤抖,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几乎下一秒就是一场海啸山洪。

    与此同时,肾上腺素携着怒气一路飙升。

    “你就是个人渣。”

    “我再也!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卓杼拍案而起,她长长地望了王不语一眼,似乎是在忍住往对方脸上泼水的冲动,她生气地拽过自己的包,飞似地跑走了。

    桌上的火锅沸腾地正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刚下的菜熟了以后浮在辣椒红的表面,满满当当的一锅,香气诱人,却没人下筷去品尝一下它。

    “果然……那一直是你的底线。”

    王不语的神情在卓杼离去后,瞬而转为了无尽的惫怠和酸楚。

    “对不起用那样的形式伤害你,但这是唯一斩断这段孽缘的办法。”

    “其实,我很感谢你的出现。”

    “谢谢你能够在困难的时候帮助我。”

    “谢谢你明明知道我是个坏人,还是和我交谈和我相处。”

    “谢谢你陪伴过我。”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死了。”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希望没有我,你能拥有真正的未来。”

    王不语向着对面的座位喃喃道,可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

    尽管这段时间没有回这个老宅,实验室制取的氰/化/物已经足够了。

    但是王不语没有想到久别后的一次回来,居然是要烧掉它。

    推开那扇陈旧的门,空气中那漫布的呛人的灰尘,潮湿的木质地板发霉味,布艺沙发的酸味,垂下在各个墙壁角的蜘蛛网,年久裂开的花瓶,以及那张泛黄的全家照合照。

    王不语的手指蜷缩了起来。

    她轻声轻脚地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手掌擦过每一件家具的线条时,染上了脏灰色,一层又一层叠加,最后整个白皙的掌心都变得黑魆魆的。

    经过餐桌的时候,依稀耳边传来了笑声。

    倪珥穿着围裙,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正往桌子上摆放晚上的菜,王德川帮着摆餐具,还时不时挑弄妻子一下,此刻的他没有酒醉,也不邋遢,反而正经风趣,年幼的王不语坐在椅子上,虽然已经很小大人,但还是会被爸爸妈妈恩爱的模样弄得咯咯笑。

    晚餐并不丰盛,但都是倪珥的拿手好菜,其中一道红虾仁蒸蛋极其嫩滑鲜美,是父女俩的最爱。

    倪珥耐心地帮王不语擦干净了小手,三人在餐桌上有说有笑,气氛温馨而幸福。

    成年的王不语就那样呆呆站在餐桌旁,望着她那虚假美好的幻想出了神。

    忽然,一滴冰凉的水落在了她的脸上,王不语这才惊醒过来。

    发现自己面前的只是一张即将腐朽的无人餐桌,而那滴水则是来自漏风的屋顶。

    “妈妈……爸爸……”

    王不语捂住了心口。

    强硬地按捺下心中不断翻涌的情绪,她拉开了卧室的门。

    “不语,找妈妈什么事?”

    倪珥疲惫地躺在床上,但看见小女儿打开卧室的门就把表情换成了微笑,她温和地问道,招招手示意小小的不语过来。

    “呜呜,我想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