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你前阵子拍的故事还可怕?”任娴问。

    “不相上下。”倪方俐说,她掏出一盒女士烟,递给任娴,“来一根?”

    “戒了。”任娴摆手拒绝。

    “你没有瘾,谈什么戒烟。”倪方俐点燃一根细烟,夹在指间,烟雾缭绕,她说,“这只是个起点。”

    “是的,我们的目光不仅聚焦于这一个单独的案子。”任娴说,“背后还有无数个被拐卖的妇女儿童,我们需要关注有过丢失经历又找回的创伤家庭。”

    “这是个新鲜的切入点,毕竟观众们以为找回亲人就是美好的大结局了。”任娴说,“殊不知伤口愈合也是极度痛苦的过程。”

    “刚到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哥不敢出门。”温瑞雪站在石桥上,望着平静流淌的河面,“他吃饭几乎不咀嚼,也不开口说话,冷热都忍着,见到陌生人反射性地害怕。”

    柯熠辞问:“那你呢?”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说服自己这不是做梦。”温瑞雪说,“我怕他们把我还给我的亲生父母。”

    温翎在草丛里找到一只枯黄的螳螂,他双手捧着无精打采的老螳螂,走到柯熠辞面前,展示给他看。

    柯熠辞用哄小孩的语气对温翎说:“它好漂亮,你从哪里找到它的?”

    温翎拨弄一下螳螂的前爪,说:“它,老了。”他蹲下,轻轻地将螳螂放归草丛,站起身拍掉手心的草渣,比划【我们去哪?】

    “没有目的地。”柯熠辞说,“只是到处看看。”

    空气中突然传来吵闹声,一个中年男声气急败坏地说:“周秀纯你有完没完?天天找我的茬,你怎么不去找派出所让他们分你一个儿媳妇?”

    秀纯?

    柯熠辞起了兴趣,他看向温瑞雪:“去看热闹吗?”

    “那必须的。”温瑞雪说。

    柯熠辞看向温翎:“你记得周秀纯这个人吗?”

    温翎摇头,他比划【我不记得名字,但我也想去看。】

    “想去就去,不用征求我的同意。”柯熠辞挽起温翎的手,迈开步伐,循着声音找到吵架的地点。

    吵架的一男一女约有四五十岁,一家住平房一家住两层小楼,看样子周秀纯应是住平房的人。和她吵架的小鼠,也就是曹立辉,右手提着一桶粪水泼在周秀纯身上,嘴里止不住地骂骂咧咧:“就你那个废物儿子,活该找不上媳妇。”

    “要不是你的哑巴儿子——啊!”周秀纯尖叫,“你王八蛋!”

    “哑巴都能把你的小媳妇拐走。”面对持续数十年周秀纯的无理取闹,曹立辉已经忍无可忍,他“咣当”一声丢下铁桶,“以后你儿子再来给我找事,直接腿打断。”

    温翎盯着周秀纯的脸看了半晌,拍拍温瑞雪的肩膀,兄妹俩对视一眼,互相确认了周秀纯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佛家讲求的因果报应不无道理,看着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两家人,温瑞雪心中极其畅快。她正要往前走一步和周秀纯搭话,柯熠辞伸手拦住她,另一只手拨通刘稳的电话,叫摄像团队火速就位。

    “你们是生面孔。”曹立辉注意到围观的三个人,他警惕地看向领头的柯熠辞,“你们想干什么?”

    “你是曹立辉?”柯熠辞问。

    曹立辉点头,说:“你们是来找我的?”

    “差不多。”柯熠辞说,他挡在温翎面前,隔绝了曹立辉打量温翎的视线,“我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对你们俩的故事很感兴趣。”他看向形容狼狈的周秀纯,“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谈?”

    “谁要跟他谈。”周秀纯浑身臭不可闻,她脱掉外套丢进街边的垃圾箱,转身愤怒地走回平房。

    温翎突然伸手搭在柯熠辞肩上,坚定地把柯熠辞从自己面前扒开,目光与曹立辉对视,他张开嘴巴,仍然发不出声音,便定定地望着曹立辉。

    “你是……”曹立辉越看越觉得年轻的男孩相貌熟悉,唇红齿白,大而圆的眼睛,不会说话,他想到一个近乎恐怖的猜测,瞬间结巴起来,“你是、是阳阳。”

    曹阳,是曹立辉给温翎的名字,意为曹家的太阳。

    他有三个女儿,妻子生第三个女儿的时候换上产后抑郁,不愿继续生孩子,但又愧疚没有给曹立辉留后,主动提出买个男孩传宗接代。

    人口黑市中,男童是最为紧俏的货物,更别提长相漂亮的男童。即便六岁的温翎已经记事,不好培养,曹立辉还是心甘情愿地掏出三万块钱,把温翎带回了家。

    意料之外的是,温翎不会说话。

    这孩子除了一副优越的皮相,什么都不如别人家的小孩,不仅身患残疾,而且脾气暴躁倔强,油盐不进。花钱买来的心肝宝贝,打不得骂不得,为了让温翎屈服,曹立辉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断食断水关禁闭,招数使尽,饿极的温翎差点咬掉曹立辉一根手指。

    妻子的抑郁症因温翎的不服从变得更加严重,曹立辉不得不收起家里所有的尖锐物体。六岁的小孩眼瞳幽幽,曹立辉相信温翎一旦拿到菜刀,能毫不留情地把他们都砍死。

    半年的煎熬,温翎伺机逃出村落,曹立辉第一时间不是寻找温翎,而是找到人**要求退钱。他丝毫不想念温翎,他甚至后悔为什么买下温翎,而不是选择站在温翎旁边那个长相一般的男孩。

    曹立辉看到长大的温翎,惊恐的眼神仿若看见魔鬼,他说:“你回来干什么!”

    “来看你过得怎么样。”柯熠辞说,他看向曹立辉的两层小楼,“房子不错。”

    刘稳和让荔站在一旁提着相机拍摄,曹立辉捂住脸:“你们这是违法的!”

    “放心,到时候给你打码。”柯熠辞说。

    曹立辉从指缝中看到温瑞雪,他放下捂住脸的手,指着温瑞雪说:“你是周秀纯买的小媳妇?”

    “不如你把周秀纯叫来,咱们好好谈一谈?”柯熠辞说。

    曹立辉不甘心自己一个人出丑,他巴不得周秀纯被万人唾骂,顿时来了力气,说:“我去叫秀纯,还有她的废物儿子,我都叫来,你们在这等着。”

    他走向周秀纯的木板门,“咣当咣当”地敲打,一边敲一边幸灾乐祸地喊:“周秀纯,你的小媳妇回来看你了!”

    第45章 命运的交响乐(四)

    站在街道中央说话实在不合适,曹立辉不情不愿地将一行人请进自己家,包括结仇多年的周秀纯。

    小楼内部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体面,空荡荡的客厅,泛黄的墙壁,摆着破旧的沙发和布满灰尘的电视机,以及东拼西凑的各种风格的家具。

    周秀纯尖酸刻薄地讥讽:“这跟垃圾堆有什么区别。”

    “比你那一晃就倒的破茅屋强。”曹立辉不甘示弱地反驳。

    柯熠辞让温翎坐在沙发上,自己找个木板凳坐下,温瑞雪的视线紧随周秀纯的一举一动,她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你比我想象中矮小。”

    周秀纯瞥温瑞雪一眼,缩缩脖子,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她明白温瑞雪就是来看她笑话,但她并没有底气冲温瑞雪撒泼。

    “正常人遇到这事肯定不过来,你倒好,上赶着丢人。”曹立辉取笑道,“怎么,想着上电视给你儿子征婚?”

    “你买儿子就不丢人了?”周秀纯说。

    柯熠辞时刻关注温翎的情绪变化,而温翎脸上一片空白,他麻木地看着曹立辉和周秀纯没完没了的拌嘴。

    闻讯赶到的任娴和倪方俐推门走进来,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安静,曹立辉和周秀纯面对角落里架起的摄像机镜头感到几分后悔。

    “我不想上电视了。”周秀纯站起身,“我过得也很惨,为什么没人关注我,给我捐钱?”

    “你要脸不?”曹立辉说,“赶紧坐下!”

    倪方俐担任记者的职责,她开口:“这场会面的目的不是调解,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让受到创伤的孩子和过去做个了结。”

    曹立辉率先举手:“我先表个态。”

    “你说。”倪方俐说。

    曹立辉看向温翎:“对不起,我向你诚挚的道歉。”

    周秀纯诧异地看向曹立辉:“你怎么……”

    “你看我的家,我过得不好。”曹立辉苦笑着说,“你走之后,我老婆犯病自杀,我独自拉扯大三个女儿。大女儿嫁人了,二女儿和小女儿还在上学,我现在手头非常紧,没有钱补偿你。等我的两个女儿毕业,我一定去北京上门赔偿。”

    温翎比划【我不要钱,我要你把过去的事对着镜头完整地讲出来。】

    倪方俐看得懂手语,她将温翎的意思向曹立辉复述一遍。

    “好好好。”曹立辉满口答应,他怕的不是丢人,他见识过温翎父母的能力,万一这回真的把他送进监狱,他的女儿们将面临辍学的风险。他已经不执着于传承姓氏,曹窑村姓曹的人一大片,他只想着把女儿们养大,手里攒些钱搬离这里。

    周秀纯说:“我没钱,我不赔。”

    “留着你的棺材本吧。”温瑞雪说,“就你那仨瓜俩枣不够你儿子挥霍的。”

    “你从小就是个灾星。”周秀纯说,“我就不该养你,饿死你算了。”

    “瞧现在谁快要饿死了。”温瑞雪嘴皮子利索,“你生的不是儿子,是一条人形寄生虫。”

    周秀纯气得两眼发黑,指着温瑞雪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温翎站起身,牵起温瑞雪走出曹立辉的家,不是所有人都有悔过之心,他也没必要把放低姿态试图理解黑泥里蛆虫的想法。

    站在记忆中的拱桥上,温翎低头看着漂在小河中的鸭群。

    温瑞雪长舒一口气,说:“我感觉好多了,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结果。”

    【我也觉得很好。】温翎比划【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总归是和过去道别。】

    “我以为周秀纯是高大壮硕的女人,没想到她身材干瘦矮小,但和我记忆中一样愚蠢得不可救药。”温瑞雪释然地说,“她不值得留在我的记忆里。”

    【曹立辉也不是我想的那样阴毒险恶。】温翎比划。

    “哥你太容易相信别人的鬼话了。”温瑞雪说,“他说说而已,根本没有真心后悔。”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真心。】温翎比划【我要的是结果,他道歉就足够。】

    温瑞雪看向温翎,她的哥哥不但善良柔软,且通透豁达,也许坚硬和冷漠不一定是长大成人的唯一方向。

    “这是你的来找我的目的,让我去道歉?”张强问面前的年轻男生。

    “是的。”楚哲松点头,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做错事就应该道歉。”

    “我要陪我儿子度过最后的人生,没时间陪你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张强没好气地说。

    “直到死亡,你儿子都不知道他心目中高大伟岸的父亲,实际上是个胆小的懦夫。”楚哲松借骂张强的语句发泄心中的憋闷,“但凡你在你母亲面前,为你老婆说一句话,她都不会跳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张强皱起眉头,“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一个学生。”楚哲松说,他打开手机,翻到热门词条,“你以为你家那点小九九没人爆出来?”

    张强定睛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让他久久回不过神。口口声声说帮他的海哥,竟公开发表了一封道歉信,反咬陈小慧的弟弟陈胜勇,顺便爆出张强多年的漠视是导致这一切悲剧的源头。

    “自媒体人的嘴最不可信。”楚哲松说,“趁这件事还没有进一步发酵,传进你儿子耳朵里,我劝你赶紧去找你的亲生女儿道歉。”

    网络舆论风起云涌,虽然网民被反转新闻多次愚弄,却还是站队吃瓜乐此不疲。翻云工作室在这一场舆论仗中功不可没,邢泱看着眼前的海哥,他伸出右手,皮笑肉不笑地说:“欢迎加入翻云。”

    海哥,大名海学儒笑着说:“合作愉快。”

    坐在办公桌后的宗政茜说:“握手言和,以后就是并肩战斗的同事了。”

    “哼。”邢泱不服气地哼出一声。

    “泱泱。”宗政茜瞥了邢泱一眼,看向海学儒,“你的潜力我看到了,期待未来你能让我眼前一亮。”

    “茜总放心,我会努力的。”海学儒说。

    站在桥上的兄妹俩没来得及关注网上的形势翻转,温翎坐在一块石头上,握着玉米粒喂鸭子,温瑞雪无聊地用狗尾巴草编花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