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

    一瓶拧开又虚掩回去的矿泉水递到他手边。

    薄浔接过,仰头,猛地灌了几大口。

    彻底缓过来后,薄浔坐坐直,揉了揉酸痛的脸颊,再次看向俞烬,那双狭长的凤眼恢复以往无波无澜。

    刚才的那种暴戾像是错觉,怎么也和面前这个文弱少年联系不起来。

    俞烬看着他沉默灌水的样子,“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薄浔放下矿泉水瓶,“本来也是我先踢到你的,你惩罚回来是你的权利。不过这样我们也算扯平了对不对?那你以后不能再瞪我了。”说完,他继续揉着脸。

    ——他完全没意识到,说到“惩罚”两个字的时候,对方的神色闪过一丝异样。

    “怎么了?”薄浔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俞烬沉默了,“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没说错什么。”俞烬摇头,“话说,有没有说过你很像一种小动物?”

    薄浔顿了一下,“你是想说像狗吗?”

    他又补充道,“没事的,你可以直接说,因为初中的时候他们都说我的眼睛像德牧。”

    “他们?”

    “……就是体校里的同学。谢哲蒋翰他们也这么说过。”薄浔不太想说起自己以前的混球模样,赶忙含糊过去。

    俞烬看了看他。

    确实很像。

    低垂的眼尾,像黑曜石一样的纯黑眼珠,健康的麦色皮肤,充满朝气活力的身躯和结实的肌肉。黑色的短发软软的,和德牧的就差了一双耳朵。

    “教练还说过我可能上辈子是比格犬。我一直以为他夸我可爱,直到某天看手机刷到了什么比格犬受害者联盟,点进去看了看,我才理解教练什么意思,气死我了。”说完,薄浔忿忿的又喝了一口水。

    “你问这个干什么?”

    俞烬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卷起袖子,露出左手给薄浔看了看。

    食指的指腹上,停着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色齿痕,慢慢地向外渗着血。

    “刚才,你咬到我了。”

    第十八章

    俞烬语调寻常,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第一次被人类咬成这个样子。所以才问你,有没有人说过你像小动物。”

    薄浔陷入沉默。

    看见俞烬手指上的血珠更加湍急,顺着咬痕缓缓淌下。

    真的像被狗啃了一口一样。

    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没敢和俞烬对视,“不然你也咬回来?”

    俞烬被他幼稚的言行弄得忍俊不禁,“我又不是小狗,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咬回去?”

    薄浔:“……”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又没证据。

    “没有怨你的意思,只是手破了不太方便转轮椅,原本还说要去……”说到这儿,俞烬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薄浔赶忙接道“你要去哪儿,我推你。”

    俞烬偏头,面色有些迟疑,哑声道,“会不会很麻烦你?”

    “当然不会。”薄浔单手撑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校裤上的灰尘,绕道轮椅后握上把柄。

    他身量高,推轮椅时胳膊几乎伸直。

    俯视角度下,俞烬的动作在他眼底一览无余。

    他见俞烬细致耐心的包扎好刚才咬伤的地方,节骨分明的手指在阳光下像白玉凝脂一样,只有被他咬过的地方带着血色。

    好几次,他见俞烬都想伸手去扶轮子边的扶手,又像是后知后觉想起来有人推着不需要自己转动,才讪然缩回手。

    很显然,俞烬不太适应被人推着。

    薄浔看着对方没有安全感的样子,却偏偏信任他,不禁有些得意。

    宿舍楼一共六层,顶层是教工宿舍,他看着俞烬娴熟的刷了卡,按了顶层的电梯。

    “待会儿麻烦你在电梯口稍微等我一会儿,我拿完课本马上出来。”

    电梯传来“六层到了”的提示音后,俞烬轻声道。

    薄浔疑惑,“不用推你进去吗?”

    “不用,”俞烬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一个人住,从不收拾屋子,怕你见笑。”

    薄浔刚想说什么。

    只见对方已经缓慢的挪着轮椅,朝电梯对面的房间移去。

    开门的时候,薄浔虽知窥探别人隐私不好,还是不禁好奇的瞥了一眼。

    离得远,看不见房间内的具体陈设,但依稀能看出里面窗明几净,地板擦的反光,,只有几道轮胎划过的痕迹,屋主绝对是爱干净的。

    薄浔低头,闷闷的踢了踢墙边的护墙板儿。他刚刚还以为,俞烬肯让他推轮椅,是信任他。

    果然,不收拾屋子只是借口,不想和他太亲近而已。

    -

    是仲夏,午后的蝉鸣噪的厉害,配上空调风扇发出的“呼呼”声。

    即将期末,班上的气氛原就浮躁,现在更是叹声连天。

    薄浔写着手上的模拟卷子,笔触十分暴躁。

    “轻点,我的桌子都快被你晃散架了。”宋嵩正喝着水,无奈的放下杯子。

    “我这叫力透纸背。”薄浔狡辩完,还是乖乖的收敛起暴躁,好好写字,“不是刚考完第三次月考吗,怎么又到期末了。”

    宋嵩推了一下眼镜,“想开点,考完期末就是暑假。”

    听到“暑假”两个字,薄浔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刺激。

    顿时连卷子也不写了,丢下笔,失魂落魄的看着地面。

    宋嵩:“怎么了?”

    “我没有暑假。我只有夏训。”薄浔的声音低沉的可怕。

    宋嵩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我出去旅游会记得给你带纪念品的。”

    说话间,脑壳儿突然被什么砸了一下。

    “嗷……”薄浔揉了揉脑袋,以为是老师来了,赶忙坐直。

    坐直后,他发现前后门都静悄悄的,唯有手边多了一个纸团。

    他拿起纸团,展开:

    [盛年不重来,一日再难晨。]

    标准的颜体字,每处顿笔都铿锵有力。

    薄浔看着字条,目光一怔。

    以往,他的成绩一向是倒数守门员的水平,即便高中意识到不足开始追赶,诗词积累这种细水长流的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赶得上的。

    “委婉说你学习三心二意,劝你专心。”宋嵩看见纸条,幽幽的提醒道。

    薄浔转头,看了看一条过道外。只见轮椅上的少年,正抱着速写本,完全没在复习。

    似乎是注意到了薄浔的目光,少年微微挑了挑眉梢,停下晃动的手腕,没看向他,但扬起唇角。

    书卷气的侧颜唇角的桀骜放肆对比鲜明,薄浔看的愣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捡起刚才暴躁扔下的笔和卷子,嘀咕道,“他怎么知道我三心二意。他也不复习,怎么就能学好。”

    “你脑子里安装的是单核处理器,人家又不是。”宋嵩呛完他,自顾自的拿起课本,翻阅着笔记。

    薄浔:?

    他保证再也不晃宋嵩桌子。

    关于夏训的事情,教练给他们每个人发了表格,特意叮嘱要让家长签字。

    放学后,天色还没全黑,明晃晃的路灯已经亮起。

    薄浔在校外的小摊上等着自己的食物时,拿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反反复复点开和家人的对话框,又合上。

    “几班的几班的?老师没说过不允许在校外小摊上买东西吗?”

    正发愁要不要给家长打电话,突然,两个带着学生会袖章的男生挤过人群。

    “……有病啊,出了校门还管?”

    “……又不是谁家里都有人陪读有人做饭。”

    “……要不是学校食堂那么贵还难吃,我也不想出来买。”

    “……”

    哀怨声中,有几个文弱的女声已经乖乖报了班级,挨了两句警告。

    听见学生会的男生们朝他走来。

    薄浔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喂,同学……”其中一个带袖章的男生看见薄浔身上的校裤,刚张口,才发现自己需要仰视才能看见薄浔的脸。

    ——他人高马大的,不说同龄男生,很多成年人也没他看起来健壮,就连小摊上的老板在他面前都略矮小。

    薄浔懒懒散散的从墙上站直,“怎么不问我几班的?”

    学生会的男生:“……”

    薄浔:“问啊,我又不会怎么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