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栖渊怔住了,“对不起,主人,是属下太过儿女情长,不舍得在最后关头离开您,属下还太过软弱,平白为您增添麻烦,属下知错,还您请息怒。”他柔声认错道。

    战以择看到他温顺讨好的神情,颓然松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的心中一点点染上苦涩,有一些感情是经不起触碰的,不然沉重到喘不过气,还如何继续走。

    “尊上,属下不明白。”鬼年开口道。

    战以择转头看向他,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心中倒是真有了几分愧意,若是离去,鬼年是唯一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了。

    他看了看大殿内的众人,沉默良久,“好吧,你们有权利知道一切,也有权利见朕最后一面。”——只是朕有些不知道如何说,战以择好像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温和的解释,一个在远处怔怔的看着这样的自己。

    他拿着判断,递给战酒仙,战酒仙恭敬的接过刀,看着战以择,等待他的吩咐。

    “九尾狐族是一个被诅咒的种族,注定无法存在于世间,朕决定用自己的性命来镇压此咒,给狐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必须是朕的性命,必须是这把名为‘判断’的刀,必须是战酒仙来动手,这就是千年后的一线生机。”

    战酒仙和鬼年同时呆住了,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朕死后,狐族不能出青丘,但青丘也会因为朕的死亡变成保护九尾狐族的天然屏障,就像凤凰族的梧桐林。

    你们按照朕的遗嘱好好发展狐族,朕相信即使不出青丘,千百年后狐族也能繁荣昌盛。”战以择语气温和的解释道。

    “尊上!”战酒仙“砰”的一声,跪了下去。

    战以择走上前把他拉起,握住了他的手腕,将刀尖抵在自己的胸口,“现在,动手。”

    “锵”——刀掉落在了地上,战酒仙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神色间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崩溃和无助,他的嘴唇张张合合,根本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战以择沉默,他蹲下身捡起了刀,看了一眼同样脸色苍白,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的鬼年,微微一叹,视线便转回刀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刀身,神情温和宁静,就像在自言自语般,“你们一定要留下,可是现在却搞得很难看。”

    “朕真是一点脸面都没有了。”战以择又叹了口气,他今日实在是叹息了太多次。

    “尊上”这次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大殿中除了战以择,再无一人站立。

    战以择没有理会他们,径自走到王座上坐下,这才沉声道:“战酒仙,你要抗命?”

    战酒仙死死的握着双拳,思绪都乱成了一团,“尊上,臣不敢,可是臣不能……”

    看着战酒仙神色间一片混乱,战以择打断了他的话,“朕早晚会死,但只要是为了狐族去死,就是值得的,这本来就是朕转世的目的,你们不要忘了。”

    “战酒仙,你不该是一个软弱的妖,而且朕已经根据朕的死亡下了遗嘱,加上‘判断’的特殊效果,一同融入了此方天地规则,如果你下不了手,规则无法运转,朕强行更改亦会遭到反噬。”

    “横竖都是一死,你当真希望朕带着遗憾?”

    战以择直直的望着战酒仙,语气非常严厉。

    就好像一座山沉沉的压下,要把他全身的骨头血肉都挤压到扭曲碎裂,再流出黑色的浓稠血液……战以择的话就如同咒语一般在战酒仙耳边不断回荡,让他有了窒息一般的错觉。

    这一线生机,是太多人付出了太多代价换来的,没理由因为他而错失。

    他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可是他内心抗拒,抗拒到无法拿起那把刀。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从少年时期就遇见了战以择,意气风发是他,心悦诚服是他,建功立业是他,转世轮回是他。

    与狐族同样重要却又根本不同,他对战以择,还饱含了一个青年心底最温柔和最坚定的倾慕,他不够隐忍,所以敢于表达;又不够贪心,所以只是以最成熟的方式去付出,一丝不苟完成着战以择的命令,守护着青丘也守护着他,战酒仙觉得自己生而为狐族是幸运的,所以一直很满足。

    可是这份满足,在今天被战以择亲手打破。

    战以择告诉他,要杀了他才能守护狐族,这对战酒仙来说,根本就是天塌了一般的无助。

    冷汗一滴一滴的砸到地上,“尊上恕罪,臣知道狐族为重,可臣做不出弑主的行为。”战酒仙一字一顿艰难开口。

    “做不出才是真的背叛。”战以择一字一字冷声道。

    “朕给你一天时间,一天后,到狐尊殿找朕。”他顿了顿,终是没有一直逼他。

    “战酒仙,朕信任你,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你身上,你别让朕输。”战以择叹道。他起身,穿过跪着的众人,一步步走向狐尊殿的大门,“还有你们,后天就不要来了,这是一场为了生存和繁荣的斗争,整个九灵大陆都是战场,每一个斗争者都是战士,战士就要有死亡的觉悟,所以不需要告别,都做好该做的事情,记得你们的誓言。”也记得我的心愿。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战以择说完这番话就离开了大殿,留下一室怔然。

    ……

    惊鸿府,战酒仙的住处。

    门前,鬼年一身黑色衣裳,袖口和领口绣着暗蓝色的流水纹,腰部束着一条纹路繁复的蓝金色的腰带,这算是朝服,所以带了些装饰和青丘特有的山形花纹,不过细节上还是依着鬼年的习惯设计的——束紧的窄袖,束带的穿法,都是不同于大多数朝服的地方,倒是显得他身形纤细挺拔。

    要说他自己的私服大都是无装饰的黑色劲装,只是身在青丘,还是要遵守青丘礼仪。

    他抬手敲了敲门,“咚咚”两声落下,却并没有人答话,鬼年也没再敲,而是安静的等着,过了一会里面才迟钝的传来了回应,“不见”,声音低沉沙哑。

    “是我”鬼年道,他的声音不显热切也不显冰冷,只给人一种平淡而冷静的感觉。

    里面没有回话,一片沉默中,门倒是开了。

    鬼年推门而入,穿过院落,便在主屋看到了坐在座椅上的战酒仙。

    他坐的不是主坐,而是侧面靠角落的椅子,整个人瘫在在椅子中一动不动,仿佛疲累到不剩一丝力气,一双明朗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暗沉的让人心惊。

    鬼年微微一顿,这才走到了同桌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有几分熟稔的感觉。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道。

    战酒仙不答,他沉默的坐在那里,就像一座雕塑。

    鬼年神情一凝,“没想好?”一夜过去了,明天就是战酒仙面见尊上的时候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做吗?

    战酒仙短促的抽了一口气,像是哽咽,又像是不自觉的痉挛,他的眼神颤抖的厉害,仿佛随时会破碎,“如果是你……你怎么办?”他哑着嗓子问道,声音很小,但鬼年还是听清了。

    昨天的事情发生后,鬼年就问清楚了一切,亲自把所有的情报整理好的他自然也会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

    “拿起那把刀。”鬼年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