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唐乏初想错了。

    他以为莫咽会吃亏,会在某些时候处于下风。

    但他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莫咽。

    之前在对战斑爷虫的过程中,无论莫咽表现出多么凶残的一面,他都并无感触,甚至觉得它勇猛而帅气,这种类似于崇拜和依赖的情感和养它长大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是苦涩的甜蜜。

    他把莫咽想的太过纯良,事实上,它不单单是没有吃亏,还始终处于上风。它就像不知疲倦的困兽,死死压着丑脸狼,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它逃脱的机会。

    与其说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杀戮。

    丑脸狼在无数次间隙中都表露出了退却和求饶的意思,起初它还骂骂咧咧,而莫咽从未理会它。它把丑脸狼啃的血肉模糊、满脸都是血,唐乏初隐隐看不真切了,只听见丑脸狼越叫越惨,突然“噗”的一声,它的肚子被莫咽剖开,肠子哗啦啦漏了出来,它尖锐的嚎叫,四肢死死在雪地里乱刨,划出黑红色黏稠的痕迹。莫咽的狼嘴已经被血染红了,好像唐乏初过去见过的穿着红裙子的琉璃娃娃,妖艳而诡异。

    丑脸狼哀嚎着翻过身来,拱着背努力往肚子里塞肠子,它姿势极其别扭,弯腰弯的很厉害,好像濒死的老人在匍匐前进。莫咽慢悠悠跟在后面,任由它惨叫着爬远。

    它是最优雅的刽子手。

    白狼是所有狼里最镇定的。

    它对唐乏初没有痛恨感,因为它享受进化狼带给它的便利性,它偶尔会喜欢人狼双形态的感觉。对于头狼这样的举动,它丝毫不惊讶,这是典型的杀鸡给猴看,没有哪个头狼会甘心如此窝囊。它清楚莫咽和狼群部分狼积怨已久,上次爆发实在是个闷炸弹,这次是一定要见血的。

    上赶着来的丑脸狼,不用白不用。

    别的狼或许对唐乏初有所憎恨,但看了此景,再有气也会化为恐惧。

    向强者低头,是狼的本能。

    它心中有孤独的宁静,那是在为它的好兄弟黑狼默哀。

    丑脸狼在地上抽搐、疼痛,呻吟,整整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腿一蹬,瞪大眼睛死去了。

    莫咽就在旁边坐着,安静凝视着它。

    这个场景何等恐怖,如若按照人类的概念去归类,头狼的这种行为属于暴政。

    简单粗暴,效果最好。

    这场血雨风腥最终于另一只狼的死亡来作终。

    六娃——那条不知先前和丑脸狼有过什么交流的低阶狼,竟在目睹了头狼的杀戮之后,活活给吓死了。

    它浑身都是尿味儿,大小便已经失禁,瞪圆了眼睛,就这样死去了。

    就在此时,侵蚀了狼林几天几夜的风雪彻底结束了。

    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唐乏初的眼睛里。

    几天后,唐乏初终于得以和妖妖交流了一次。

    唐乏初坐在一颗冰凉凉的大石头上,遥望着远处的悬崖,模糊的山岭。

    妖妖从身后路过他,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走了过来。

    唐乏初瞥了妖妖一眼,又低下头。

    妖妖化作人形,盯着他的脚:“你走伤了吧。”

    “还好。”唐乏初静默道,“不碍事。”

    妖妖叹了口气:“等会我给你上点药吧,梨花奶奶教最多的人就是我。”

    “嗯,”唐乏初应着,神色却木然,“你是最难过的。”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妖妖的回答出乎意料,她平静道:“什么都是一下子,一下子就过去了,如果再难过一点,我会去找它,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所以该过去了。”

    寒风瑟瑟,妖妖的侧颜是飒爽的,她眯着眼睛:“就是这样,不能再多了。况且,我还有小狼。”

    “如果没有小狼?”

    “——我就去找她。”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妖妖笑了,摇摇头:“没有那么多如果。”

    暮色苍茫,壮丽的雪山之上,太阳正在西沉。

    妖妖笑容漫漫褪去。

    她说:“唐乏初,你很喜欢头狼吗?”

    唐乏初说:“是。”

    和妖妖方才的回答一样,他也没有犹豫。

    他看着妖妖,目光清澈:“你之前不理我,是不是因为他。”

    “一半吧,”妖妖坐下来,撑着胳膊,把手掌交托给冰冷的雪地,她的头向后仰去,带有点无所谓的口吻说道,“看得出来它很想成为狼,只是它真的不像狼。”

    唐乏初对于她的回答有些意外。

    妖妖在黄昏残余的温暖里呼吸着,看着自己吐出的白气,静静道:“是啊,都是这样的。我没想那么复杂,没必要迁怒你,也没必要怪罪谁。没有人类整这一出,有些狼也不像狼。”

    她歪过头:“在你们人类的角度看,莫咽很残忍吧。”

    唐乏初脸部的轮廓在日落西山中变得柔和:“我能理解他。”

    “理解有什么难的,谁都理解他。”妖妖突然笑了声,好像在嘲讽,“有时候我真觉得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不管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狼。”

    唐乏初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是你感情太丰沛了,你不能对他要求那么高,这有点苛刻。”

    妖妖闭上眼睛,呼吸着。

    久而久之,她站起来:“算了。”

    她要走,走之前,又蹲下来看向唐乏初:“要是有一天,你完全不认识他了,你怎么办?”

    唐乏初背对着她,茫然地看着远处逐渐黑下去的山。

    “他去哪我就去哪。”

    妖妖还是笑,这次有些冷漠:“他不会顾念旧情。”

    说着,声音又弱了:“是你的话,也许吧。”

    唐乏初半转身:“你要不要和我说点实在的内容?”

    妖妖沉默着,忽然说:“我猜它会吃掉我的丈夫。”

    “谁?”

    “一个瘸腿狼,幸好它们跑丢了。”

    唐乏初一愣:“你说被抓的那些普通狼?”

    “是。”

    妖妖的背脊突出来,凹凸不平的,很倔强。

    唐乏初微微张着嘴巴:“不,他没有。他之前跟我说,他不打算动那条狼。”

    妖妖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身体像是垮了,她转过身来,面部扭曲:“我会信吗?我求过他吗唐乏初?我有求过他一次吗?田大哥在的话,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是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不顾念我孩子尚小,也不看任何情谊,他眼里只有狼群的利益,他只有他自己,他——”

    “不是的。”唐乏初半跪起来,脚底发痛,他只能艰难的曲起一条腿,“我给你发毒誓,这是真的,他亲口跟我说过,而且是无意中说过,他不打算动一条瘸腿狼。”

    妖妖木讷地看着他,唐乏初还在解释:“你看,我刚刚不知道瘸腿狼的事情,是不是?我为什么要骗你?”

    “不会,”妖妖说,“不会,不会是这样。”

    “你等着,你再等等,你总有一天能体会到我的感受。”

    “它已经不是你以前认识的莫咽了。”

    说完,妖妖转身就走。

    唐乏初没有留她,自己又留在那里呆了一会儿。

    太阳完全没了踪影,世间万物都在黑暗之中沉沦。

    他没有对莫咽抱有幻想,莫咽是什么样子,都值得被呵护。

    只是半月后,莫咽给狼群下了命令。

    这次只有两个字:袭村。

    而那几天,狼林有个奇怪的现象。

    盘旋在天空的秃鹰是知道的,有个狼身后尾随着一个人。那个人总是丢下食物来,而狼从来不曾吃。后来,这个人改变了策略,将有伤病的食草动物丢到那条狼的不远处。

    可狼嗅到了食草动物身上人的气息,就会摆摆尾巴走开。

    秃鹰看得出来,狼已经很饿了,它臃肿的体型好像垮了一样,好像徒有其表,脂肪迅速被消耗掉,然而扩张的皮肉却难以在短时间内紧实。

    只是它依旧拒绝那个人类的食物,任何,无一例外。

    秃鹰拍拍翅膀,每次都跟在后面捡个漏。

    它心里计算着狼倒下的时间,想尝一尝狼肉是什么滋味。

    而那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一直尾随的人类却把那条狼抱走了。

    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秃鹰竟眼睁睁瞧着,那人怀里的狼变成了一个人!

    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秃鹰惊悚地飞走了,它想赶紧回家告诉媳妇这个天大的稀罕事。

    第85章 袭村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