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交替,再正常不过。

    晚秋要疯了,它在尖叫:“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

    二球子对着妖妖喊:“给它治呀,救救它呀!它还有气!”

    小白木讷道:“这不能怪妖妖,换做是人类,也未必就有办法救它。”

    “别他妈吵了!”妖妖忍无可忍,大声吼道。

    狼群瞬间安静,她自衣襟里掏出个东西,呼出口气:“我有办法,我还有个办法。”

    越山蹙眉:“这是什么?”

    “别管这是什么了,你扶着它点……”

    这些声音,唐乏初都听不到了。

    他的手就放在莫咽的鼻下,他好像感受不到莫咽的呼吸了。

    这没有关系,他恍恍惚惚地想,没有关系。

    如果莫咽不在了,明天他就抱着莫咽从崖上跳下去。

    这样也好。

    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所有的死别都好过生离。

    若是莫咽活着,和他天各一方,只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弃掉期望,倒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可以抱着它一起去天堂。

    他真的不认识这个小狼了,那么多鲜活的、快乐的模样,如今却毫无生气。

    你这么爱一个动物,你又怎会觉得它同样拥有生命的尽头,它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它会死,会腐烂,会陨落。

    记忆是走马观花的,他第一次抱莫咽,莫咽第一次对他说话,它在院子里等着他回来,满眼都是他,他一直以为它对那段回忆感到屈辱和卑微,可它却亲口告诉他,它最喜欢那段岁月。

    现在一切都不存在了,一切都没有救了。

    莫咽要死了。

    那时他是想不到的,第二天,天气忽然回暖,仿佛一夜之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自然界向来如此,在绝境中孕育着希望,死亡是颗破旧的种子,会绽放出新的花朵。

    莫咽在暖阳之中舔醒了他,摇着尾巴对着他道:

    “你还知道醒来呀。”

    第90章 狼林大火

    “梨花奶奶真是华佗再世啊。”

    河岸边的小草嫩绿嫩绿,几只狼沿着河边走,蝴蝶绕着它们在飞。

    春寒料峭的感觉尚未褪去,然而气温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暖和了,妖妖不满道:“怎么不夸我?我也是很厉害的好吗?”

    “它给你那药,是让你救你那丈夫吧。”晚秋在春晨的曙光里眯着眼睛道。

    妖妖没作声,盯着远处跑来跑去的小狼崽。

    二球子看着爪子旁边绿油油的毛毛虫,打了个喷嚏:“啊,妖妖姐,你真伟大。”

    “什么伟不伟大,”妖妖哼哼道,“奶奶跟我说,这个药就是给了我老公,它那伤腿瘸了那么久了,未必有疗效,头儿的伤新鲜,给它用价值更大。”

    晚秋默默无言,笑着瞥了妖妖一眼。

    “这春天才刚到,就这么多虫子。”

    唐乏初躺在草地上,随手捏起一条肥胖的绿虫子,上下翻着看了看:“小时候我拿这个逗过我阿妹,她吓都吓死了,就去李大爷那儿告状,所以他现在对我印象都不好。”

    “真皮。”

    莫咽躺在他旁边,伸出手指抓住太阳,看着指缝中泄露的光:“也难怪没有小姑娘喜欢你。”

    “那是没有,”唐乏初摸了把他的头发,笑道,“还是你心肠好。”

    “好啦!”小左腾空出现,他化成小人儿,胖嘟嘟的,撅着小肚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大脑袋晃来晃去,“你们俩快起来,该换药了。”

    “得嘞!”唐乏初坐了起来,看了眼莫咽。

    一笑。

    莫咽刚刚还柔软温和的脸瞬间就垮了:“唐乏初,我警告你——”

    “哇!”他猝不及防被唐乏初横抱起来,连忙搂住他的脖子,简直要死,“你放我下来!”

    “行了,乖点吧祖宗。”唐乏初抱着他走向前面的木桩,“你现在腿脚不便,我又恢复的比你快,这不是举手之劳吗,再说又没谁看见。”

    小左很给面子,眯眯眼笑道:“我看不见。”

    莫咽:“……”

    他有些炸毛:“你怎么知道我不能走?”

    “你能走,你最能走。”唐乏初把他的裤腿掀上去一些,轻轻吹了口气,“没见过比你更闹腾的病人了。哇塞!你这腿看上去很可以啊,明天说不准就能下地走了!”

    “……你昨天就这么说。”

    “嗐,哄孩子的话真是张口就来。”

    “……”

    “春天来了。”

    狗乐对着田园的背影凝望很久,才说出这么一句。

    田园不曾回复他,也并没有告诉他,每当春回大地之时,满目都是水彩般晕染的绿,这是种无声的力量,轻易治愈了它内心所有伤口。

    对此,它不曾表露,只是一脸高冷朝着远方走去:“要来不及了。”

    这几天,他们总会去某个地方看看。

    就在几周前,村里的猎人联系到了狗乐,他们要他帮忙“盯着”点独眼,说他搬回了林子住,并且看上去很“怪异”。

    于是狗乐每天都会带着田园去看看。

    “上次那事情,说不好谁对谁错,但最后还是让狼逃走了。”狗乐放眼望去,皆是桃红柳绿,他的嗓音在这样的氛围里听上去懒洋洋的,“虽然不知道它最后活下来没有,听说伤得很重,但独眼心里必定不快活。”

    “狼也付出了代价。”田园罕见地回复道,甚至还给了狗乐一眼,“这个独眼现在孤身寡人,上次以人要挟头狼来换,不和其他猎人商量,已经失去了他们的信任,孤军一人,又能有什么威胁。”

    “你们啊,还是单纯。”狗乐以叹息回应,“野兽极端,左不过是凶残,人类是更高等的动物,破坏力是不可想象的。像独眼这样的人,我佩服他的能力,毕竟我再也没见过哪个孩子可以杀死一只狼,哪怕那只狼是弱狼,这不是力量和能力的对决,我佩服他的心理素质,但这个人搁在我们人类社会,是反社会人格,他缺乏共情能力。”

    遥遥的,田园隐约看见绿影中有红光,稀奇道:“那是什么?”

    “什么啊?”狗乐偷偷瞄着田园,感到隐约的欣喜,田园现在已经在他面前慢慢话多,这是个好征兆。

    “大白天就点油灯,”田园又走了几步,到人的视力都可达到的距离停了下来,它听到狗乐在惊叹。

    “糟了,该不会是——”

    狗乐扒开树枝,远眺着:“他可能是在……”

    猝然间,狗乐后背全是冷汗。

    “算了,有什么过不去的。”

    方叔在山坡上踩着一簇簇冒出来的嫩草,轻快道。

    越山难得笑了声,它摇了摇头:“方叔,每个位置都有每个位置的难处。”

    “不服老不行啊,”方叔自我检讨,“道理明白,只是难咽那口气。”

    “在这点上,妖妖比咱们要通透。”越山轻轻说着,仰头嗅着春风,它总能嗅出甜的味道。

    方叔在春色中放松下来。

    动物总是对春天心存感激,春天是新的轮回。

    远远地,它看见了小白的影子,便问越山:“它在做什么?”

    “给它的黑兄弟一个家,以前事情太多,现在才得了空。”越山恢复了沉静的模样,眼睛却犹然醉在春意里,“它早就想这样做了。”

    “这么说,梨花的墓……”

    “这个不用操心,”越山扭过头,“过几天……”

    它耳朵一动,听到远方的狼嚎。

    那是熟悉的、十万火急的嚎叫声,声声紧迫。

    远处的小白也仰起脖子,越山和方叔复杂地对视。

    这个声音来自它们的好兄弟——田园,它在告诉它们:立即逃离狼林,独眼要纵火。

    独眼有这个想法已经不是一朝一夕了。

    狗乐之前听他提过一嘴,只当是气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嘴里念念有词,在春意盎然的狼林里高举火把,眼前的草连着林子燃起的焰火光彩夺目,好像野凤凰冲破云霄,张牙舞爪吞噬天地。在烟雾弥漫中,独眼好似感受不到灼热,嘴里依旧在嘟囔着:“都去死吧,都死,一起死吧,我的狼兄弟。”

    他高呼着:“一起死掉吧!”

    一甩手,再次将火把抛向远处。

    狼林好似烧红的炭,发出“啪”“啪”的声响,独眼的肉|体正在被大火吞噬,他却面带笑意,满足地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好像要翱翔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