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一堂和李润阳偶尔出镜,有时一脸慈爱地看着儿女相视一笑,有时对着海钓丰硕的成果得意大笑。

    这样阖家欢乐的和美画面,与气氛低沉的机场照一对比,显出点物是人非的伤感来。

    只是这点“他人家的伤感”于陌生网友来说无关紧要。大家只会疑惑冯李两家出游的影像为何会被公之于众,鄙夷已被坐实朝秦暮楚的冯畅,同情两位被蒙在鼓里的绿帽子男士。

    相比百度百科能查到履历的李岱铮,横空出现、看着正气又优质的雁大男友江原引起的关注度似乎更高,颜值至上的网友在经过对公示的奥赛获奖名单、零星的同学发言一番考据后,痛心地发现,江原同学是一位人品高洁、学业优异的青年才俊。

    一小部分同样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女生对冯畅表示了艳羡,她们感同身受冯畅的为难和欺瞒,并纷纷透露自己也会陷入这样的道德困境。

    最离谱的是,有一小支打着冯畅颜粉旗号的网民异军突起,煞费苦心地给明显已翻船的冯畅送上了一份又一份“挽回男友计划书”。

    金琅跪坐在床上,一边飞快滑动屏幕,一边止不住地啃咬手指。

    网友们的创意玩梗层出叠见,大家都很有幽默感,可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从绑架案之后,冯一堂每年斥巨资打点媒体,对冯畅的不报道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

    东昇对网络平台的舆论监测也一直铁桶一般牢固,所以冯畅才能毫无顾忌地和冯一堂在公共场合出入。

    可这次从机场照开始,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姓名、家世、照片、视频,人人都知道了她是谁。

    为什么要这样?

    金琅看到讣告当天才知道李叔叔出事,她大惊之下立马打冯畅电话,然后得知冯畅和冯叔叔在前一天,得到消息的即刻便飞去了海城。

    冯畅让她乖乖在家待着,金琅便乖乖待着。她就算再无所用心,也知道在这样的突发状况下,海城那边必然有数不清的麻烦事要处理,她不能再添乱。

    谁料一夜之间,冯畅忽然被推到了台前。

    金琅很慌乱,她完全不理解冯叔叔和畅畅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已经习惯了这十多年来的平静,外人的关注不管是在她身上,还是冯畅身上,她都感到不安。

    金琅愁眉苦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冯畅一连收到好几张金琅发来的“挽回男友计划书”。

    她一一点开看了,几天来难得露了点笑意。

    真是幼稚又无用。

    哄江原哪里需要这样天马行空的俗套伎俩。

    冯畅想了一会江原,便再也无法集中于眼前跳动的数据。

    她靠在椅背上,闭眼按了会晴明穴,又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圈。

    墙上秒针滴滴答答正好走过十二,离零点还差一小时十分钟。

    冯畅披上外套去了露台。

    基加利的四季并不分明,四季的夜便也凉得毫无二致。

    傍山而建的层叠房屋家家都亮了灯,遥望仿佛是颠倒的星海。

    冯畅沉在柔软的塘鹅椅中,任由自己放空。

    第三十七章

    周四那天凌晨,雁城缠绵了几天的雨势忽然大了起来。

    江原六点准时醒来,窗外阴沉沉的,大雨已骤如瓢泼。

    他拿过手机,意外看见冯畅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起了吗?

    江原直接点了语音通话。

    几秒种后,通话被接起。

    “还不睡?”他知道她在卢旺达,和雁城有六小时的时差。

    “嗯。”冯畅那边似乎很安静,她问他:“你看新闻了吗?”

    江原当然看了,作为当事人之一,就算他不看,也有无数无聊的人要发给他看。

    纷纷扰扰的流言对江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困扰,但他并未放在心上。报道大多捕风捉影,毫无根据。冯畅和李岱铮的两次出游,明明他从头到尾都知情,却能被人夸大脑补到面目全非,以至于他连视频都没兴趣点开。

    冯畅走之前说“回来细说”,他便等她回来再说。

    “看了。你哪天回来?”

    “江原,我们好聚好散吧。”

    江原花了一点时间理解冯畅口中“好聚好散”的意思,他想他可能误读了,“什么好聚好散?”

    “我们分手吧。”

    这下语意没有一丝偏差地被传达。江原没有立时接话。

    静了片刻,他问她:“畅畅,你怎么了?”

    江原并不认为冯畅真的要跟他分手。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冯畅从甜品店离开之前,两人分开的前一秒,一切都无任何异样。

    他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没怎么。就是想分手。”

    江原依旧是平静的。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他看不见她说话时的神情,分不清她是一时冲动还是恶作剧,但他讨厌狗血,讨厌误会。

    “分手可以。当面说。”

    “为什么?”冯畅有些不解,“我觉得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江原沉默了一会,在大雨中出了院门,父母都在熟睡,他不想争执被听见。

    噼里啪啦的雨声渐急渐重,江原站在屋檐下,耐着性子问她:“冯畅,你又玩什么?”

    “我是认真的。江原,你应该很清楚。”

    江原没有听冯畅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她对他的态度从初见就是特别的,无论两人熟不熟,见过几次,她一直势在必得、几近于冒犯地在他面前展露各式情绪。

    然而此刻,那些曾经张牙舞爪、不见外的情绪全都消失了。不过短短几天,她待他忽然像陌生人一样疏离。

    江原想他还是冷静的。

    “理由呢。”

    “分手就分手。要什么理由。”

    “我要理由。”

    “没有理由。江原,你没分过手,可能不知道,男女之间本来就是这样。在一起不需要理由,分开同样不需要。”

    “我不同意。”

    江原是没分过手,没经验,所以不知道。可他有常识,岭溪的甜蜜、过往的一幕幕历历如昨日,忽然没有任何起承转合,一个电话便宣告分手,江原无法理解,没人能理解。这不是冯畅一句轻飘飘的“男女之间本就这样”可以解释的。

    他不信换成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人来面对这种状况,会比他从容,他做不到。没人能做到。

    “本来也不需要你同意。”冯畅似乎毫不在意,“江原,我只是告诉你。”

    其实说到这一步,该挂电话了。

    但她暂时还不想。最后一个电话,拖一分钟又怎样。

    冯畅从椅子上滑落,平躺在地板上。

    她一边屏息听江原的呼吸声,一边在心中倒数。

    “对不起。”

    快收尾的倒数被打断。

    江原没头没脑的道歉在冯畅意料之外,她没忍住追问:“什么?”

    “那次在电影院,不该让你等。”

    “……”

    “停电那天,没看到消息,忘记你在楼下,对不起。”

    江原把想得起来的事情都道歉了一遍。雨下得太大了,嘈嘈切切,杂乱无章地砸在青石板上,他颠倒的话也没好到哪里去。

    “江原。”冯畅打断他,“我和李岱铮订婚了。”

    沉默在听筒间蔓延。

    冯畅慢慢道:“让我想想,说来真是话长。江原,你记不记得高考那年暑假,我追你追得好好的,中间突然旷工三个月?其实那会儿我正跟李岱铮热恋呢。后来我们吵架了,我才又回来找你。本来只是随便追着玩,结果发现你也挺有意思,我就想,反正你们不在一个城市,齐人之福的滋味也不错。”

    江原闭眼,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冯畅的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可她为了分手将谎言当借口,更叫他恼怒难言。

    “冯畅,你当我蠢吗?”江原冷笑,“我们在一起两年,不是两天。你真这么想和你的未婚夫双宿双飞,也不必一句话将两年时间抹杀。”

    “你不信啊?”冯畅声音轻松,“没想到我骗人技术还不错。这么久你都看不出来。不过说实话,江原,这世上也没有比你更好骗的人了。那么多个周末,我说是和我爸出差,你就真的信啊。”

    江原脑袋“嗡”的一下,好像毫无防备中了一箭,连雨声都远去了。

    不过瞬息,色彩声响连同理智齐齐回归。他真是不该在才起的早晨,在这样的暴雨天,站在水滴飞溅的檐下和跟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