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叹了口气,继续说:“妖精能活千年,本来应该洒脱一点,但妖精也不能对失去的东西释怀,这就成了他们最大的弱点。哪怕是活了近千年的妖精也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故事背景是【3·23南平校园凶杀案】,逝去的小孩子名字均为化名。

    已逝的生命已经变成小天使了吧。

    第5章 欢迎来到妖精的世界

    “妖精也会感到伤心吗?”

    我学着他轻轻摸了一下石磨上波动的流水。水流是冰冷而舒缓的,一旦碰触到就会留在手上。

    手心于是一起发光。

    他别扭的扭过头,将两只手袖子拉长,然后以袖子轻轻拭去了我手上流水的波光。

    “别摸那个。我不想读你。”

    我这才想到,他能从流水中读取信息,那他刚才的意思是,若我蹭到他指尖之水,他也能读懂我的心吗?

    我不想别人读我的心。

    于是我飞快在旁边蹭掉了手中的水渍,确保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

    白石头站在我身边,却在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只要生而有心,就当然会伤心。‘心’就是有灵智的物种最大的负担。”

    他用一双清而灵的双眸紧紧盯着我,而我也在这双眼睛的倒影下看清了满是眼泪,狼狈不堪的自己的脸。

    奇怪的是,我却并不觉得有多么难为情。

    他叹了口气,又说:“就因为是这么脆弱的东西,所以....真让人讨厌。”

    他没有看我,我却本能觉得他在说我。

    因为在他嘴里,似乎所有不好的话都能和我联系在一起。

    不过无所谓。从小到大,像脆弱啦、懦弱啦、顽固啦、无聊啦,这些词总会和我联系在一起。

    我似乎真就是这么一个这样的人。就算没有人给我下定义,我自己也早已给自己下了定义了。

    我心里了然,但我嘴上绝不服输:“我也最讨厌你!”

    又想到什么,我又急急问他:“所以这石磨什么也没做错,但它却要死掉了?”

    “大概是吧,但这就是它的命运。”

    命运?

    什么是命运?

    我不太明白白石头的话。

    命运真是这么残酷的东西吗?总让无辜的人承受无法弥补的失去?

    如果真的是命运。那我....不想要这样的命运。

    石磨精救过我的命。

    我呆呆站在那里,过了一会,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有没有办法能救它?”

    白石头摇了摇头:“这是它自己的选择。”

    “可是...你们难道不会伤心吗?你们难道不想阻止它吗?石磨活了这么久,它也有朋友的吧?”

    我没办法理解眼睁睁看着认识的人去死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群妖精会眼睁睁看着石磨精枯坐至死。

    他们为什么不阻止它?明明这一切不是它的错误。明明它也是受害者。

    哪怕这是它自己的选择,我也无法理解。

    “我不明白...”我喃喃道。

    白石头却笑了一笑:“不明白是对的。欢迎你来到妖精的世界。”

    这句“欢迎你来到妖精的世界”很像一个咒语或者是邀请函。因为就从那天开始,我的世界变得截然不同。

    那天开始,我突然能看见清远镇所有的妖精。

    怎么和你描述这种感觉呢,像是你之前看到的世界像是个玩笑,我现在看到的世界好像比之前的世界更加清晰和复杂,因为如果稍微用下心来观察,我能看到万事万物都有一个淡淡的影子。而我叫这些影子为“残影”。

    这些影子是妖怪的魂魄。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出门上学,而从出门以后,我看见了路边上好几颗巨大的梧桐树都有“残影”,这种“残影”很像树梢的复制品,只不过和梧桐树本体不同的是,它们是可以活动的,可以说话的。

    它们在我的必经之路冲着我摇晃枝丫:“小玉,上学去呀?”

    看我一愣,迟迟无法迈动步伐,这些梧桐精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哇!小玉可以看见我们了!真好!终于认定义父了吗?”

    “小玉,和我们一起玩吧!”

    “小玉,小玉...”

    一群热情到可怕的梧桐精!

    而我最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面了,只好尴尬的笑了一下,冲它们摆摆手:“你...你们好。”

    谁能知道这种尴尬的招呼也能迎来一阵热情的欢呼。

    “哇!小玉真的看到我们了!”

    “就是那个十二岁才认义父的小姑娘?那个河里的烂苗苗?她居然能活到十二岁!”

    “她最近认的谁啊?”

    “好像是小白?”

    “那块懒石头?那他可有的忙了!”

    这群梧桐精咋咋呼呼的谈八卦的样子就像一群追星族。

    应援的时候就更像了。

    当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从这些梧桐精之间穿过时,发现这些东西是实的,它们可以撩动我的头发、拽住我的书包!

    无数根柔韧的枝丫从树梢慢慢伸出来,一点点环绕在我的身侧,直到它们的枝干完全把我环绕托举起来,好多好多有细毛的翠绿的叶片在我脸上蹭来蹭去。

    我成功被它们困住了!

    我并不能说是一个社交恐惧症患者,但却对这样的热情感到手足无措。

    正当我急的不知道怎么好时,一直紧跟着我的白石头终于走上前来,看着被这帮热情的梧桐树困住的我。

    他负着手转了好几圈,然后对着欲哭无泪的我说了一句话:“哇,真想合影留念啊。”

    “放我下来!我快迟到了!”

    “什么是迟到?”梧桐精问。

    我绞尽脑汁:“迟到就是...等你上学就知道了!反正迟到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那上学是什么啊?”

    我梗了一下:这群梧桐精难道是十万个为什么?

    白石头在旁边显得分外悠闲,如果我仔细辨认,他的唇畔还有一丝淡淡的微笑:“没用的,这群妖精才二十来岁,是灵智刚开的树精,它们好奇心强,又什么都不懂。你被它们缠上可有的看了。”

    我试着侧了一下脸,想绕开不停在我颈侧摩擦的叶子:“那怎么办,我要迟到了!它们到底要缠多久啊?”

    白石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天黑了,这些小妖就得回本体了,你大概等那个时候吧。”

    “我怎么会突然看到它们了!明明我之前看不到的!”

    白石头伸出手,拨开了自己身侧一枝树杈:“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人,我怎么知道你们人类为什么能突然看见妖精?”

    ——这白石头在装傻!他明明也是从人类变来的!什么叫“你们人类”?

    “怎么可以这样!”

    ——我脑子里情不自禁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教导主任抓着我的领子问:“你为什么迟到?”

    ——我只能答“我被路边的梧桐树精抓住了!”

    如果这种场面真的出现,就算我一直是教导主任有意放一马的好学生,这次怎么也通不了关了吧?

    我沮丧不已,再次徒劳无功的挣扎:“怎么会这样...”

    白石头笑容更大,但他又在我身侧旋了一圈,勉力压制住唇侧那股子幸灾乐祸的笑意:“我可以帮你。”

    “那你倒是帮啊!”

    “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静默了一会。

    这时,学校的钟声从很远的前面传过来。

    当...当...当...当....

    这是离早自习还有十五分钟的声音。

    梧桐树精的枝丫一动不动,将我尴尬的缚于原地。它们冰凉的枝丫很像教导主任冰凉的手,让我不停打寒颤。

    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有骨气,所以嘴巴最终先于脑子开口了:“条件是什么?”

    白石头好像是深思熟虑过了,所以他开口一点也没有犹豫:“不许和你父母提换义父的事情!”

    ——原来就是这个事啊。我松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我就想清楚了。如果不能认石磨当义父,其实其他妖精对我来说谁也没有多少区别。

    虽然这块石头精脾气又臭又硬,嘴巴又坏得很。但是,在昨晚的猝然一瞥,我却发现他身上有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有些地方似乎....

    因为只是轻轻一瞥,我无法确信。但是...他身上似乎和我存在一丝丝说不清楚的联系,我甚至会觉得,他有些地方很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