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展开那封信看。

    陆妍悄悄地探过脖子,偷看了几行。

    一看开头的“阿月”,她就知道,这是穆雪衣写给她的。

    信的内容很枯燥,也确实就是穆雪衣的水平。堆叠了一大把地方小吃的简介,什么红油凉皮,龙井虾仁,水晶肴肉,腊味合蒸,西湖醋鱼。

    写得像个菜谱。就算是这些菜的百度百科介绍,用的辞藻也要更加华丽一些。

    周枕月却看得很入迷。

    她看着看着,突然笑了笑,没拿信的手往下一垂,像是要去握身边人的手。

    可她身侧的那一边,根本就没有人。

    “……多吃两大碗。”

    她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似是在替一个人鼓励自己。

    陆妍小心地问:“你……这是……?”

    “这是她留给我的情书。”周枕月合上那封信,按照折痕,谨慎地叠好,“她说,吃不下饭的时候就看看它,想象着她在我身边,没准……”

    她笑了笑,目光放空,像是回忆起了那晚的情形,“……能多吃两大碗呢。”

    陆妍看她这个样子,不禁红了眼眶,掩饰性地别过头去,嘟嘟囔囔的。

    “她那个没良心的,居然还给你留情书。”

    “……她不是没有良心,她是太有良心了。”

    周枕月把叠好的纸块放进口袋,唇边的笑丝毫不达眼底,只是在自嘲似的。“所以,有时候,我倒希望,她别这么有良心。”

    陆妍干咳两声,又说:“她就给你留这么一封啊,真狠心。看你可怜的,翻来覆去地看。”

    “她留了四封给我。”周枕月去拿托盘里装着鱼肉的青花瓷盘子,“只是这一封,适合在吃饭的时候看。”

    周枕月的话倒是勾起了陆妍的好奇:“四封?这一封适合吃饭时看,那其他三封呢?”

    “……”

    不锈钢的叉子穿过鲜嫩的鱼肉,与瓷盘底部碰出细碎的声音。

    “另一封,写的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玩具。还有一封,写了一堆零碎的东西,跳皮筋的口诀,抽陀螺的技巧,打翻斗板的方法。”

    周枕月捏紧叉子柄,垂着眼笑了一下,“……她写了好几大页,可是我都看完了,也没看懂翻斗板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妍:“还有一封呢?最后一封写了什么?”

    叉动鱼肉的动作顿住。

    周枕月抿了抿唇角,“……我不知道。”

    陆妍:“不知道?”

    周枕月:“嗯,我没有拆开过。”

    陆妍:“为什么不拆?”

    “……”周枕月盯着鱼肉,“她说,我生她气的时候再拆。我又没生她气,拆什么。”

    陆妍轻笑:“你这还叫‘没生她气’啊?你看你,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周枕月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口没动的鱼肉盘子放到了一边,望着水池里嬉闹的两只鸭子,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没有生她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是我不够好,才逼得她需要自己去长大。”

    陆妍没有反驳什么,只是笑了笑。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生气了。你难道不想看看,她在你生气时都给你写了些什么吗?”

    周枕月捏着瓷盘子的手指一顿。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偏西的位置。阳光也没有刚刚那么明媚刺眼了。

    陆妍陪着周枕月在池子边坐了一下午。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陆妍努力地寻找话题,周枕月却始终没什么兴致。不管聊什么,都以沉默收尾。

    晚间,老爷子留陆妍吃了晚饭。

    虽然中午那餐周枕月没有吃什么,但晚饭时,她吃了半碗米饭和一小盘炒鸡蛋。

    据说那炒鸡蛋,是穆雪衣教给厨子的手艺。

    更晚的时候,陆妍离开了,老爷子也回了房睡觉。

    周枕月回到空荡荡的卧室,打开门,脑子里总是还停留着前段时间的回忆。仿佛时间从未向后推进。

    总觉得,雪衣还坐在阳台的地毯上,支着下巴,搭着积木。门响后,她会回过头来,温柔地笑着说,你回来了。

    也不知怎么的,周枕月忽然想起了陆妍和她说的那句话。

    “不管怎么样,你生气了。你就不想看看她在你生气时,都给你写了什么吗?”

    不想看吗?

    那字里行间,好歹……有她的温度。

    周枕月坐进办公桌椅里,盯着三台显示器上的股市动态,却再也无法把精力聚焦在工作上。

    她再一次瞥向左手边的抽屉,沉默许久。

    终于,还是拉开了它。

    拿起最上面的那个写着序号4的信封。

    指尖在封口摩挲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枕月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撕开了封缄,食指与中指向里一探,取出一张薄薄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