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待到郑王的折子一?上,他的野心,便于满堂文武面前展露了个清楚,简直成了个笑话。

    天子大怒,必然见血。

    顾子湛立刻下旨,令大理寺与刑部、御史台,三司共理,彻查贺长甫与郑王勾结,违法乱纪一?事。

    十五日后,贺长甫与郑王被押解回京,一?干家眷亲随被尽皆拿下。

    又过了半个月,郑王与贺长甫罪状被查清楚。贺长甫被判了斩立决,贺家几个儿子参与此事,被判了秋后问斩,其余满门被流放。

    郑王被赐下鸩酒,子孙除爵。

    一?场祸事不待事发,便已被消弭于无形。朝臣不是傻子,这般凑巧,其中不可能没有皇帝的意思。但那二人罪证清楚,原本就是咎由自取,容不得旁人置喙。

    至此,百官皆知皇帝心意,宗室中也再不敢有人往前凑。

    十六岁的顾烺,正式以皇太女的身份,参与朝政。

    经此一事,众人也看出,一?向紧跟皇帝的那几位重臣,在这件事上都站在了皇太女身后,替她铺路、为她驱使。可见皇帝与皇太女这对父女之间,毫无间隙,丝毫没有能够被人挑拨之处。

    于是在十年后,已在朝堂上历练多年的皇太女,便顺理成章的继承大统,从几乎要压不住喜悦的兆熙帝手上接过了大昭的皇帝玉玺。

    太上皇的退位仪式与新帝继位仪式同日举行。那时正当初夏,天朗气清、风光明媚,典仪肃穆庄重,众朝臣皆着朝服,跪拜于太庙阶下的空旷广场上。随着五重门中的传旨太监依次将礼官与宗正卿的宣旨声次第传出,群臣三叩首,拜辞太上皇升位,又三叩首,恭迎新皇登基。

    没有人敢抬起头,所以,除了一?直立在顾子湛身侧的顾烺,也没有别人发现——这位快到知天命的年纪,却依旧面如冠玉的太上皇,早已等的不耐,满心满眼都是即将退休的喜悦。

    顾烺忍不住撇嘴,自家这位“阿爹”,总算是将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了。

    还没等顾烺将龙椅坐热乎,顾子湛便拉着楚澜,悄悄出了宫。

    这一?年,楚澜正好五十岁。

    半生匆匆,弹指间,距她们相逢那日,三十年岁月已过。

    **********

    接下来的时光里,顾子湛陪着楚澜走遍了大昭的每一寸山河。她们在冬日的江南,在难得的雪景中看翠竹挺拔,看白雪下的清泉淙淙,温一壶花雕,相偎对饮。

    在大昭的最?南端,于一望无际的海边,看激浪拍打礁石,看初升的旭日从海面上一?点一点的探出头。一?跃一?跃的,在昏暗的天际里,一?寸寸将大地染上暖色的光彩。

    也去过曾经黄沙连天,满目戈壁的北境。历经两代人的不断垦荒和植林戍边,如今的安远都护府,已可见成片的树林,无数人家在这里扎根,不少?地方已慢慢有了镇集和城池。

    顾子湛和楚澜已不再年轻。岁月的痕迹慢慢爬上脸庞,在安详的时光里慢慢老去。

    凤和十年,顾子湛和楚澜终于在顾烺持之以恒的飞书袭扰下,回到了京城。

    又一?年新春来临,凤和十二年与往年有些?不同。这年立春在正旦之前,正月时便较往年热了许多。便有些?旧儒念着“全年无春”,将这一?年称为“寡妇年”。

    正月十六日,在顾子湛退位不久便从谭思贤手里接过户部尚书一职的奉国公李云思,酉时刚过,便下衙回家。新春伊始,衙门里也没什么大事,顾烺也没有传召,她便难得偷来了些?闲暇。

    李云思乘着马车,自玄雀大街走过,正要拐到奉国公府前那条小路,马车就缓缓停了下来。李云思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就见一?群约有二三十名?身着儒衫之人,正迎面而来。为首几人看上去岁数不小,须发花白,衣着上看,应是有着秀才功名?。按理来说,有了秀才的功名?,即便考不上进?士,也该入官衙成为书吏,日后通过了选吏考评,也能得个官身。但这些?人,这个时辰聚集在一起,显然不该是书吏。

    ——毕竟从顾子湛改革吏治开始,大昭的官吏们,从上至下,都不可能这么清闲。

    想到这些?,李云思眉头微蹙,令车夫停车,让随从去听听看,这些?人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再有,就是探查一下,这些?人中有没有什么身份特殊的。

    但他们打的主意,似乎也不用随从如何打听,这些?人聚在一起,一?边走就一边嚷嚷。

    李云思听了几句,便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些?人正要往国子监和礼部而去,打着今年没有立春,是“寡妇年”的名?义,要请陛下去祭天祈福,护佑天下儿郎。而之所以会出现“寡妇年”,定是因为如今朝堂上女官多了,阴盛阳衰,便要让礼部加开恩科,仅许男子参加。更了不得的,竟是要请陛下重立皇夫,以身作则。若陛下不立皇夫,则就要特下皇命,令民间不得在今岁嫁娶,以免男子受害。

    简直荒谬!

    听着外面的吵嚷声,李云思面露冷意。不说这所谓的“寡妇年”本就是无稽之谈,这些?人真正的意图,怕是还想着要将男子凌驾于女子的地位之上。而最?后竟然还妄图以天下人的嫁娶来敢逼迫皇帝立夫,便就是胆大包天了。

    李云思皱了皱眉,已经开始想这些?人背后,是否会有哪些不安分的世?家和朝臣在推波助澜了。

    很快,便有随从来报。这些?围聚的人中,一?些?是被叫来充数的白身,还有些?是久试不第暂住在京城应考的学子。而为首的那几个秀才里,还真有两个八品书吏,一?个是京兆府的,另一个竟还是吏部的。

    李云思冷笑一?声,一?面打发随从先去京兆府请官差,一?面又吩咐车夫,打马调头。

    车夫出声询问:“国公,您要去哪里?”

    李云思冷笑道:“去吏部!我看赵勤这个吏部尚书是不是年纪大了就干不动事了!每年的官吏考核,竟都没有发现他手底下还有这等能人!”

    车夫便立刻不敢多问,忙调转马头,又驶向皇宫的方向。

    路过围观众人时,车轮碾过嘈杂的议论声,零零散散的飘开。

    依稀能听到有几个小娘子在说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动听。

    “想不到如今竟还有人信那‘寡妇年’之类的怪话,当真是可笑!”

    “可不就是!去岁时有闰月,一?头一尾两个立春,可是‘双春年’!照他们的说法,岁无立春便不可成婚,那双春年成亲的,岂不就是都得二婚了?”

    “诶,这你便说错了!他们对‘双春年’可不是这么说的!岁有二春,男子娶亲便是喜上加喜,可得子孙绵延、进?官加爵!”

    “我呸!如今女子早就可以做官了,怎地好事都便宜了他们男子去了!”

    “对啊,可不就是这个道理。那些老朽们就惯爱将祸福赖到女儿家头上。要我说,家庭美满,少?不得双方付出。若是自己持身正直,夫妻感情和顺,互敬互爱,何时成亲都是佳期良辰!”

    众人闻言便纷纷附和。

    “说得对!”

    “无春之岁两三年便有一?次,我家中长辈便有不少?在那时成亲的,祖父祖母也是。如今已过六十载,大人们身体康泰,儿孙满堂,家风清正!这些?闲言碎语,管他作甚!”

    众人笑谈间,倒也有些?小娘子互相打趣。

    “‘寡妇年’?做寡妇有甚不好!既免了父母大人催逼婚事,又能落得安闲自在,我若要议亲,还偏要选在今岁!”

    “啊,我还突然想到,我要拿那些人说的怪话告知我那未婚郎君,看看他是如何看待的,正好可考验他一?番!若是他敢附和那些话,我就,呸,小娘子我便叫他打一?辈子光棍!”

    “哈哈哈,还有这等好事?”

    李云思的马车渐渐走远,她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尤其是最后那几句玩笑话,也知这是小娘子们之间的打趣逗弄,是当不得真。但由此亦可知,如今的大昭,男女之间的地位已日渐平等。女子再不必整日拘束在后院,蹉跎岁月,仰仗男人而活。

    这一?切,自兆熙帝而始,也同样少不得凤和帝与一众女官的功劳。作为其中的一?员,她与有荣焉。

    第一百三十三章 番外之·后来的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