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演前三天,女王再一次带大家到市民会馆,在那里进行完整流程的演练。其中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幕戏,那是全剧的终结,故事的结局,场面相当盛大,包括舞者在内,对ti和ivy而言,也是最困难的一场戏。

    杀了母猫的ivy,终于陷入完全的疯狂中。他像ti一样爱上了杀戮,而且和ti一样,无法控制地想杀了他的ti。

    就在同时,垃圾场的抗争节节败退,被放逐到垃圾场的人们,终究是敌不过市民诸般严厉的武器,ti好几次都面临生命危险,他遍体鳞伤、只能做困兽之斗。有一天晚上,ivy听见他爬到了金属塔的最顶端,对着灯火辉煌的城市怒吼。

    他于是落下了眼泪,做了最后的决定。

    半疯颠状态的ivy,想起了过去ti教过他的,关于火的意义。于是他点了一把火炬,烧光了垃圾场里所有的东西。从他们居住的纸箱、被城市居民不断抛弃的各种垃圾、各种电器,一路烧到了象征堕落与污秽的金属塔。

    整个垃圾场都卷入了这场熊熊大火,大火烧去了尸体、烧去了血腥、烧去了疲倦与绝望的人群,让一切回归于虚无。

    整幕戏最惊人的一幕,是ivy爬到金属塔上,在熊熊烈焰中,拿起了代表上帝的留声机,带着狂放的笑容,将他往地上一掷,从此摔个粉碎。

    『我们是应受罚的人,应受罚的人!』

    习齐在舞台上放声大笑,叫声响彻了整个表演厅,观众席上的人没有人敢呼吸:

    『看呀,我亵渎了上帝!我摔烂了他!啊,原来毁坏他是如此容易,仰望他的时候觉得他如此神圣,我还曾向他屈膝。但是大家看!大家看呀!他也不过是一堆脆弱的零件、一个被丢弃的上帝!我们是应受罚的人,应受罚的人!』

    习齐跑到被摔坏的留声机前,拿起了散落的零件,像捧花一般地任他在指间流泻,彷佛伤逝春天的诗人,脸上带着哀伤的神情。

    但下一秒他又兴奋地大笑起来,他拾起悬在一旁的火炬,从舞台这一头划到另一头,像单纯在游乐园玩耍的孩子,把整间垃圾场付之祝融。他笑着、跳着、焚烧着,在火光与火光间转着圈圈,宛如参加庆典的孩子,拉着母亲东看西看。

    『全部……烧起来了!烧起来了哟!像火一样的蘑菇!燃烧的蘑菇!』

    最后他在舞台上跪倒下来,兀自闷笑着不停,拿着火炬在周身挥舞着。虽然明知是道具的冷火,使用前也有一再教导演员安全的使用方式,但习齐疯狂的模样让剧组都不由得担心起来,他忽然捧着火炬,在舞台上站直起来。

    『啊,ti,你来了。』

    他眼神空洞地扬起唇角,对着空无的一方笑了。整个表演厅都回荡着他空无、安静却又诡异无比的长笑,习齐一手拿着燃烧的火,嘴上哼着歌,像在舞池里舞动的精灵,和无数的火焰一起旋转起来。一边转,一边说着最后的台词:

    『来吧,把我烧毁吧!ti,也用你的火烧尽我吧!烧了我,烧了我……』

    罐子迟疑地站在阶梯下,不确定要不要上台接戏。接下来是全剧的最后,烧光了垃圾场、砸坏了留声机的ivy,看见了同样陷入绝望的ti,他把剪刀藏到身后,要求ti拥抱他:『抱我,只有今晚,不要问理由。』、『用你的火把我烧尽吧,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我的灰烬,还能被风吹进天国。』正是习齐在大雨中和罐子演过的那幕戏。

    在那幕戏里,ti依言拥抱了ivy,他们在舞台上最后一次共舞,像垃圾场的遭遇一样,尽情燃烧了最后的生命与狂妄。ti筋疲力尽地倒在ivy身下,ivy俯身凝视着他的双眸,取出了剪刀,对ti轻声呢喃着:『与你同罪,与你同罚。』

    他举起了剪刀,往ti的眼窝狠狠地刺进,灯光暗下来。故事到此于焉终结。

    习齐记得,罐子和女王说过,最初他和knob一起看见这个结局时,knob马上大呼抗议:「不行!不行!这样太悲伤了啦,我会哭的!」

    罐子在一旁嗤之以鼻:「哪里悲伤了?杀人放火完□□做到死,要是我爽都爽毙了,这死法很棒你不觉得吗?」knob瞪了他一眼,说:

    「我不管,我要改结局。」罐子问他:「为什么?」knob就跳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凝视着他的情人说:

    「你看不出来吗?ivy一直到最后,都是深深爱着ti的!」

    「那又怎样?最后他还是干掉ti了啊?」罐子没好气地问。

    但是knob摇了摇头,「不,不,他是救赎了ti,也救赎了他自己。」

    那时knob的声音,在罐子的记忆里,就像真正的天使般平静、温柔:

    「因为他知道,他明白ti的心意。活在这世上太苦了,ti和ivy都是,但是ti很傻,他把自己的痛苦发泄在别人身上,却始终找不到出口,而ivy把痛苦反射回自己身上,也找不到出口。最后的结局,ivy学会了释放,替ti找到了出路,所以他们两个都得到了救赎,这是最完美的结局。」

    「既然是最完美的结局,为什么你还要改?」

    罐子拧了拧他的鼻子。knob躺在罐子的臂弯里,扯起了一丝寂寞的笑:

    「虽然完美,但是很悲伤啊。」他说。

    女王在罐子上台接戏前就叫了停。但是习齐似乎没有听见似的,也或许舞台下的声音,对他而言已再不具什么意义。习齐仍旧在舞台上转着、笑着,笑到声音微哑,兀自没有停止,他还□□着上身,被留声机的残骸绊了一下,就在舞台上跪倒下来,挥着危险的火炬,对着看不见的观众席叫着:

    『蘑菇!好多蘑菇!好多燃烧的蘑菇!嘻嘻,嘿嘿!全部烧毁吧!烧毁吧!』

    他拖着脚又旋转、跳跃起来。剧组的人一片静寂,并不是不想叫住他,而是习齐疯狂的模样,竟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神圣肃穆,那是一个演员,为了他的舞台、他的戏剧,连他的灵魂也甘愿一并烧尽的奉献,足以令观者为之憾动。

    最后是纪宜看不过去,他擦过罐子冲上了舞台,抱住了还在旋转、大笑的习齐,夺下他的火炬,用毯子覆盖住他□□的上身,

    「不要演了,习齐,不要演了,不要演了,求你不要演了……」

    他的眼眶涨得通红,往观众席下一看,女王也是一样,两眼布满血丝。纪宜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不要演了,不要再演下去了,习齐,再演下去的话,你会……」

    但是女王始终没有说话,剧组的人也都没有。罐子在舞台下脱去了上衣,围上了戏服,看着被纪宜带下去休息,还不住轻笑着的习齐,一句话也没说地爬上了舞台。

    习齐和罐子一样,舞台以外的时间,也几乎都不说话、不和任何人交谈。直到彩排时间结束,习齐仍然呆坐着,如同被观戏的主人忘掉的娃娃,一动也不动地待在位置上。直到罐子去摇他,把他带上机车,习齐才稍微恢复成人的样子。

    41

    公演前夕,罐子仍然照常去打工。他越来越晚归,时间几乎都耗在工作上。

    习齐已经无心再探究他做什么工作,但是他看得出来,随着公演时间越近,罐子就越着急,虽然不至于借酒浇愁,因为他想保持最佳状态站上舞台。但是boss香烟的气味,这几天以来充斥着整幢公寓,即使在睡梦中也挥之不去。

    肖桓和习斋都没有人来电话,习齐对他们则是连想,都不太敢去想。一想他就发抖,一想,他就几乎要发疯。

    埋藏在冰冷土地里的肖瑜,一定也钻入了习斋和肖桓的梦里。

    他会怎么和习斋说呢?会说自己好冷、好痛、好难过吗?习齐有好几次好几次,都好想跑回那个地方,那个埋藏着肖瑜和秘密的洞里,用十指把泥土掘开、掘深,然后钻到里头,紧紧抱住他的瑜哥,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的身体,从此和他一起永远待在那里。

    习齐觉得很讽刺,最终把他逼疯的,竟不是对杀人的内疚,而是对肖瑜这个男人无尽的思念。

    如果到什么地方就能听见肖瑜的声音、看见肖瑜的面容,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追去。

    他好想他、好想他,想到心都碎了,脑子也累了。

    他已经累了。

    学校开学了,艺大又恢复了以往的繁华与热闹。习齐在活动中心的转角,看到了介希乐团公演的宣传,很阳春的黑色传单,像是充满活力的新春小草一般,悄悄长满了学校的各个角落。对比已经被人撤掉、贴出道歉启示的介兰公演,感觉更为强烈。

    母猫说:然而她们之中良善的,都已自己结束了性命,罪无可逭的,全都上了绞刑架。请看看我!看看她们!

    两天前的彩排,罐子也是像之前一样,一结束就背上背袋,呼唤习齐,一副准备去打工的样子,习齐听见旁边的纪宜说了:

    「他还是坚持要还那笔钱吗?」

    习齐从肖瑜的幻影中抬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就连纪宜的脸,看起来也好陌生,

    「那天……就是第一次去会馆排练前,我和罐子聊了一阵子。」

    纪宜坐在他身边,彷佛特意要吸回他对于人世的注意力,用温和的嗓音说着。习齐仍旧毫无焦距地望着他,纪宜就俯下身来,握住了他放在椅把上的手,

    「本来……是要跟他谈你的事,因为你们好像现在住在一起,我想他大概是唯一能救你的人了。不过,也因此谈了很多他的事情,包括关于他执意要还钱的事。」

    习齐稍稍有了一些反应,被纪宜紧握着手,冰冷的体温也不顾他意愿地回暖。习齐恍然地启唇:

    「为什……么?」他的声音干哑,句子也不能语意。但纪宜彷佛知道他心意,对着他微微一笑,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罐子很少谈自己的事,特别是以前的事,只有女王多少知道一些。罐子这男人……从十二岁开始,就一个人离家出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家过,他流浪过很多地方,也做过很多不同职业的样子,其中也包括一些非法的,」

    纪宜似乎笑了一下,又补充道:「就像ti一样。」

    习齐惶然地望着纪宜,想起罐子听见他离开家时,并没有什么特别惊讶的表示。对罐子而言,家这种东西,恐怕是比习齐更为模糊的概念,

    「虽然不是很知道详情,不过罐子的父母,似乎都不是什么太尽职的人。他的爸爸好像是在美国做生意的华侨,跟人借了不少钱,开了一家公司,后来倒了,债主全找上门来。他母亲好像喜欢赌,到处去和人家签赌、摸牌桌,结果欠下了一屁股债。」

    纪宜瞇着眼睛,靠回观众席的椅背上,

    「后来他父亲好像就因为这样,被地下钱庄的人活活逼死了,母亲则每天借酒浇愁,罐子年纪轻轻就逃家了。对他来讲,把他父母逼上绝路的,就是借钱,他一定是看尽了欠债的恐怖之处,所以才会对借钱这件事这么反感。」

    习齐看着纪宜的苦笑,他想起罐子说过,「借钱是另一回事,我不想让knob在人生的最后还留下污点。」纪宜看着他稍微回神的表情,又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