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肯定是……不能的!

    九娘听得火冒三丈。

    杨家人却依旧淡定。

    尤其是杨屠夫,一双吊角眼一抬,顿时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神态,朗声道:“我说小,就是小,你们上外面打听打听,我杨老三的女儿,是不是都是十八才开始说亲?”

    “爹爹,”还不待众人回嘴,一直不曾说话的二姐娇滴滴唤了一声,笑道,“还打听什么,人家可不是十九才说给叶郎,二十才嫁的。”

    那被称作叶郎的二姐夫笑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他脚步微微向前,挡住媒婆对二姐的怒视,朗声道:“父亲跟夫人说得对,我们家三妹现在确实太小了。”

    九娘正看得津津有味,石犴冷不丁拐了她一下,低声问道:“这一家人怎么回事啊,都不带害怕的吗?这么多刀对着呢!”

    九娘眼珠子一转,笑道:“梅子跟傻子聊天时,你打瞌睡了吧?”

    石犴不好意思挠挠头,纳罕道:“您再说说?”

    九娘挑了挑眉,骄傲道:“作为一名合格的屠夫,有三大守则,是必须要做到的。”

    “哪三?”

    “第一,刀要快。第二,刀要稳。第三,”九娘动了动脖子,做出一个凶恶的表情,道,“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石犴咽了咽口水。

    九娘缓缓道:“心,要狠。”

    石犴抖了抖,再看杨家那一家子,就感觉他们像镀了层金般,又高大了些。

    古人言,君子远庖厨,就是说君子要有不忍之心,但这屠夫过的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生活,若有不忍心,那这牲口就不用杀了。

    古来统治者都以仁政自居,这屠夫一职却最是残忍,上头不待见,这地位,自然就卑贱了。

    “你们这叫什么话,往日能同今日吗?今日可是王爷跟大人抬举你们,不然以你们的身份,能请动我们这么多人来给你家这黄毛丫头说亲?”

    “可不是,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

    这些媒婆惯会看人眼色,明白中郎将的意图后,更是见风使舵的开始对杨家人进行口舌攻击。

    但很快,她们就发现,无论她们说什么都对那几人没有影响。

    院子里再一次陷入安静,一直不曾开口的中郎将第一次开了口。

    “行了,爱女心切我理解,想必……老人家也是宝贝女儿得紧,不如,就把三小姐,嫁给王爷好了,”马上之人一声长笑,又道,“反正他们两人也日日相对,说不定早已情愫暗生呢!”

    “大人所言甚是。”一群媒婆、府兵纷纷附和。

    九娘蹙眉。

    杨屠夫咳嗽两声,歉意道:“大人怕是误会了,小女的确是太小了。”

    中郎将笑道:“不小了,若是老头儿觉得我家王爷不行,我看城西那个王癞子也不错。”

    哦哟!

    还能这么来。

    九娘不知道王癞子是谁,但听他暧昧的口气,也明白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屠夫似乎也怔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背脊却打得笔直,只怕那中郎将从马上下来,气势也不如他。

    “婚姻之事,向来是讲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大人不妨等我问过夫人意见再说?”

    中郎将略一琢磨,倒也不想表现得太凶恶,点头道:“也好,那老头儿就先商量商量。”

    杨屠夫拱了拱手,招呼杨梅三人就要进屋。

    马腿边的侍卫一见,立马吼道:“你们想干嘛,大人还在这里呢!你一个人去就是。”

    杨屠夫站定,摇头道:“那可不行,孩子她娘肯定要问问闺女意见的。”

    侍卫瞪眼,怒道:“那就把人请出来!”

    杨二姐娇嗔一声,道:“不成不成,这么多人,会扰了娘亲的清净。”

    “大人跟王爷都在这里,你娘亲又算个什么东西,不出来拜见已经是大不敬,还不快点叫出来。”另一名府兵立刻吼道。

    “哎哟~”二姐也是一声娇呼,“这位官爷这么凶干嘛,常言道,死者为大,难道王爷跟大人,还会跟我娘计较吗?”

    一院子的倒吸凉气声。

    这不是在戏弄人玩吗?

    “大胆,竟敢戏弄我们大人!”

    杨屠夫摆手,道:“误会,误会,我只是跟闺女她娘感情好,这人虽没了,可这些年大事小事,老头子我都是跟她有商有量的。可没有戏弄大人的意思,大人还请明鉴。”

    中郎将忍着气,冷哼道:“呵,我不跟你计较,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正好这么多人在这里作证,月底日子不错,让你家三姑娘跟王癞子办了吧!”

    这话本是说给杨屠夫听的,但他的眼神却频频看向被人“扶”着的李重茂。

    李重茂浑身都在抖。

    杨屠夫也在抖,却是笑的:“既然是大人下令,那就这么定了。老头子这就去给闺女置办嫁妆,就不送大人了。”

    “咦?”九娘惊叹一声。

    石犴也甚是疑惑,奇道:“怎么就答应了?”

    九娘也想不明白,但总觉得这其中必有文章。

    中郎将本以为杨屠夫要反抗,谁知他竟笑呵呵的答应了,他一时也有些楞,随即回过神儿,一甩马缰,道:“那老头儿就好好准备,狗子,你留下来,帮他们跑腿。”

    被叫道到名字的正是一开始在门口那高个子,闻言喜滋滋站出来。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李重茂,突然挣脱束缚,扑将着跳到那狗子身上,张嘴就咬,一边咬还一边嚎着“肉,我的肉,谁敢抢我的肉”,那声音又沙哑又撕心裂肺。

    这模样,比之九娘见到他“疯”了时,更像是疯了。

    一院子里的媒婆们被这一惊,顿时作了鸟兽散,慌乱间,又不知踩到了多少人的脚。

    府兵的秩序明显要好很多,先前押住李重茂的几人冲上来,想要将他制服,其他人则快速成包围状,将中郎将保护在了中间。

    但李重茂发起疯来,力气竟大得惊人,四个人上前都没把他拉开,反而有两个被他甩了出去,身下的狗子大力的挣扎着,大手臂却被李重茂死死咬着,怎么都甩不掉。

    中郎将一直冷眼看着,眼底名为兴奋的光芒却在隐隐闪烁。

    眼见着四个人都压不住李重茂,立马又上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这一回,人终于是拉开了,狗子的肉,却被硬生生咬下了一块儿。

    李重茂还在笑,边笑边咀嚼着嘴里的肉,鲜红的血就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留到胸前,殷红的吓人。

    杨屠夫并二姐夫将两个姑娘挡在身后,已经后退到了门边,杨梅好几次想要上前,却都被拦住了。

    李重茂被拉起来后,狗子终于捂着臂膀从地上爬起来,他身上狼狈不堪,表情更是狰狞,就想上前踹人,却被马背上的中郎将喝止住。

    混乱很快平静下来,中郎将挥了挥手,眼神轻飘飘扫过杨屠夫一家,示意所有人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不表,一到襄王府,李重茂就径直被拖进了后院,一阵拳打脚踢。

    九娘不得不再一次采用了“眼不见为净”的乌龟大法,直到石犴戳了戳她,她才小心翼翼的睁开了一条眼缝,问道:“打完了?”

    石犴摇头:“没有,那中郎将来了。”

    九娘顺着石犴的视线望过去,一见到那终于肯从马背上下来的中郎将,就忍不住笑了出来——难怪这人在外面死活都不愿意下马,竟然是个跛子,而且身高明显比跟在后头的府兵矮了半个头。

    走起路来,一颠一拐,亏得他身后的府兵一个一个脸都绷得住。

    石犴突然问道:“姑娘,您说……李重茂会不会出事啊?”

    还在看笑话的九娘眼神怪异的看了眼石犴。

    石犴眨眼,更加不解:“怎么?”

    九娘轻咳一声,沉声道:“你想想咱们怎么进来的。”

    石犴迷茫的眼神一怵,拍着脑袋大叫道:“我真是糊涂了。”

    他们徜徉在这记忆之中,石犴竟然不知不觉忘记了他们的来处。

    他惊出一声的冷汗,叹息道:“难怪殿下要你我二人同来,这要是没您提醒,我岂不是永远要困在这记忆里了。”

    九娘拍拍石犴的肩膀,笑道:“石大哥客气了,前几日,不都是你在提醒我。”

    两人相视一笑。

    这档口,中郎将终于颠到了李重茂身边,立马有人送了凳子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