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然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后一句话多么尖锐严峻。

    沉默持续弥漫,她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到冯老拿起搁置已久的筷子,挑挑拣拣夹了一块儿山药,放进口中慢慢咀嚼。

    “陈香秾的腿和嗅觉是怎么回事,您能告诉我么?”问出这句,淮安像卸下重担,沉沉地呼出口气,稍后,望回冯老,“冒昧了。”

    “你也知道冒昧。”冯老垂眼,下耷的眼皮和眼周的皱纹连出古怪的弧度,后一句却是夸人,“功课做得不错,下功夫了。”

    淮安坐姿笔挺,交握的双手拇指相抵,下颌线绷出清晰的线,不退不让地直视对方。

    这怎么……

    杠上了?

    神仙打架,凡人连瓜都不知道从何下口,前面好好地讲mrna疫苗,后面怎么忽然扯到小香老板?

    隋然一头雾水。

    电光火石间,一点儿不知哪儿钻来的烟味驱散了她正处于消化状态的混沌。

    第一次去小香面馆,几个熟客把里面搞得乌烟瘴气,她提醒小香老板公共场所抽烟会被罚款,小香老板让他们别抽烟,有个光头男人喊了句“你又闻不着”。

    而那时,她发现小香膝盖以下是一双义肢。

    “你们……”冯老拿筷尖指淮安,“都一个德性,多疑得很。”

    隋然有理由相信,冯老的“你们”指代的是投资人,因为随后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那个谁就是这么把自己吓死的。”

    ……

    这顿饭算不算不欢而散,隋然不知道。

    淮安去洗手间,冯老利落地拿衣服走人,摆明捏准了时机。

    出于“尊老”的传统美德,隋然把冯老送到上车点,对方笑呵呵留下一句“我那儿还有活没干完,有空再来”,她下意识地回“好的呀”,然后在小花园里头重脚轻站了好一会儿。

    淮总诚不欺人,说有很多不一样给她看,马上给她来了个莽的。

    哪有第一次见偶像,就问对方是不是违规做人体试验,致使无辜儿童双腿残疾、嗅觉失灵。

    还挑明了问屈德会跳楼是不是因为她。

    提到屈德会的自杀,隋然当时血液都快凝固了。

    话说回来,冯老也挺狠。

    “……他不愿意喝我的茶,个么我就告诉他,想想流感,一个喷嚏就能传染,喝不喝茶有什么要紧的?而且那种病毒,最容易传染给婴幼儿。他被单位辞退,欠了一屁股债,不赶紧找个地方自我了断,难道连累自己女儿去死?”

    说这番话的冯老,散发着亦正亦邪的气息,像极了影视剧中随心所欲的天才科学家。

    这顿饭,刺激到家了。

    裤子口袋的手机软弱无力地震动,隋然忽然想起来她走得急,忘了给淮安留言。

    淮安:「回去了?」

    隋然:「没。」

    隋然:「在花园整理我的三观。」

    对面“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久,发来的却只有五个字:「要我过来么?」

    不知为何觉出点小心翼翼,隋然忍俊不禁:「不然您忍心我白吹这么久的三级飓风[叹气]」

    天是真冷。

    冷到脑子里的震惊和疑惑全没了,反倒给她想通了不少关节。

    隋然确定淮安两次的踌躇并非出于紧张,而是权衡。

    淮安和冯老同属一种风格,话说三分藏七分。因为两人智商在一道线上,你来我往都接得住。

    不像她,要不是后来涉及到具体的人和事,全程听天书,什么也没听明白。

    一个过往扑朔迷离的天才,在蒙尘避世多年后是否依然保持初心,保留对研究的兴趣,甚至……仍怀有崇高的理想抱负?

    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人不那么美好的一面,隋然见过不少。

    有时候也不能说人性多么丑恶,只是面临选择,人们总会被内心深处的欲望和情感控制。

    “刚才我送冯老,她跟我说小香老板的腿是没有及时打疫苗,小香妈妈找到她的时候,已经错失了最佳治疗时机。”隋然问,“你相信她么?”

    “你呢?”淮安反问。

    “你相信我就相信。”隋然毫不犹豫,顿了片刻,回过味儿来,“其实你是相信冯老的,对不对?”

    淮安不置可否。

    “小香老板的嗅觉和腿,是我们第一次去科技谷镇你就发现了的。冯老和屈德会的纠葛,是我去见了冯老以后你告诉我的。”隋然细数,“然后,你让我去了第二次,而且你还同意我自己先进去。”

    姑且不论冯老,淮安总不可能有意送她去火坑。这点,隋然笃定无疑。

    两人沿着步行道漫无目的地走。

    “假设冯老真的要复仇——”淮安勾勾手指,给“复仇”加上引号,“——致某人于死地,方法应该更高明,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