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道:“哪有你这样半夜三更到人家去扰人清梦的。”

    “你不懂。他现在金屋藏娇,火气大是因为欲求不满。”

    堂堂叶大少也会八卦。君临不由得好笑:“那就更难得了,他不打你已经很是客气的。”君临放下水杯,环住叶岑的腰,“我给你暖暖。”

    叶岑想推开她又舍不得,只得任凭她贴紧,口中却道:“撒手。”他身上还没暖过劲儿来,胃痛的人受不得凉。

    君临却圈得更紧了。

    三天后,君和的火化仪式庄严简洁。不少商界名人还有君和生前挚友前来吊唁,为君和扶灵的都是地产界乃至整个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

    君临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大场面的迎来送往,饶是她记忆力超群,靠这两天恶补的人际关系也有临阵卡壳的时候。幸亏整个丧礼,丁鹏都影子一般站在君临身后,提醒她来人的姓名,社会关系,跟君和的交情,以便君临及时应对。

    相比之下,蒋梦跟君晓棠反而极少出面应酬,都只是作为家属被动接受一些诸如节哀顺变之类的安慰语。

    因而叶岑踏入灵堂时不免听见这样的议论:“难道君临本来就是君老的亲生女儿?不然怎么会由她主持大局呢?”

    “我看未必吧,君晓棠不是怀孕不方便吗?”

    “那为什么连生意也交给了君临?”

    ……

    叶岑到棺木前献了花,走到君临身旁,却并不看她,而是径自对她身后的丁鹏便出手道:“你好。我是叶岑。”

    丁鹏虽然年轻,但跟随君和多年,也算见惯了场面的人物,却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情况,不过他素来机变,当即微笑一下:“丁鹏。君小组是我的新老板,请您多多替我美言。”随即他对君临欠了欠身,便大步走开,只在不远处盯着君临身边的动静。

    叶岑也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左顾右盼掩饰道:“抱歉,来晚了一点,路上堵车。”

    因为暴雨的关系,好向个地铁口都已经被迫关闭,繁华路段的地面交通一片混乱。

    “没关系。谢谢你今天出面帮我立威。”君临说的一半是玩笑,一半是事实。叶岑今天露面,对稳住股东,以及让外界对君氏重拾信心将起到很大的正面作用。对刚才的一幕,君临只作不知,放在心里玩味的时候却不由得一甜。

    叶岑没有说话,握住了君临时的手。他俩在人前一站,一个沉肃冷峻,一个沉静干练,应对往来配合起来天衣无缝。

    君晓棠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格外刺眼。这几天林志荣都早出晚归,对她的态度越来越不耐烦。君家的事,他一概不闻不问。就连昨天产检,林志荣都不陪她去,说是公司很忙。今天也一样,早上她好说歹说地求他出席丧礼,如果他不来,她面子上会很难看。可林志荣只是把她送过来,勉强待了二十分钟,便说要出去透透气,结果一去不回,打他手机关机。当初君和激烈地反对这门婚事,可君晓棠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义无反顾地扎了进去。她喜欢他英俊的相貌,清冷的气质,着迷于他金融天才的光环。可自从君和宣布遗嘱,君晓棠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清林志荣了。

    君和,包括君晓棠自己都以为她如此义无反顾地嫁给林志荣是因为他像叶岑,其实并不然。

    君和把叶岑请到家里来谈话那次,君晓棠站在门口都听见了,那一刻,她只觉得屈辱。曾经她想要的是一个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完美男人。叶岑也许是完美的,但并不爱她。只有炎辰,炎辰或者不完美,但全心全意爱过她。只是她自己太过任性了。

    第十六章 永恒之心

    丧礼过后,君临却并不急着全面接手公司,反而一连几天都到洪斌事务所去报到。分析数据,跟各种文件打交道是君临的长处。现在还不到现身董事局跟张家一争高低的时候。她是在以静制动,力求一击必中。

    君氏是典型的家族企业。最初的发展壮大的确得力于张家的支持,因而造成如今两家联合控股的局面。目前君、张两家持股数持平,各点46,余下8为万山、华邦两家风投持有。君和生前,君氏的所有决策几乎由他一手把持,因为张家虽然人丁兴旺,却人才寥寥。原本君氏的股份君家一度占据绝对优势,但君晓棠的母亲张晓玉临终将所持有的10君错股份无偿赠予双胞胎妹妹张林玉,甚至希望张林玉接替她成为君家女主人,代为照顾君晓棠。

    君临猜测当时张林玉对姐姐的临终托孤是抱有热切期待的,以至于在君和和蒋梦的婚礼上情绪失控,当众扇了十一岁君临耳光。

    张婷玉死后,君和在股权占有上失去了绝对优势,却仍然通过行政手段左右着君氏的方向,然而现在这种平衡已经由于他的去世被彻底打破,君临跟张家的博弈将无可避免。

    君临从洪斌事务所所在的大楼货梯里出来,经过侧门,上了停在小巷时的黑色凌志。

    “怎么换车了?”

    丁鹏回头解释道:“原来那辆车的刹车好像有点问题,谨慎起见,我已经送修了。”

    君临点点头:“跟财务接触过了吗?他怎么说?”

    “拒绝查账。张林玉抢先一步找他谈过,应该许诺了不少好处。”事实上对方的原话是“就算君小组亲自来也一样。”

    君临点了点头。君和去世,老臣子重新站队很好理解。

    “我想张林玉应该会出现联系万山和华邦,以便获得他们的支持。”

    洪斌跟君临说过,君和的目标是先冲淡张家在君氏的影响,然后让公司上市。所以三年前君和引入两家风投,以达到“去家族化”的目的。所谓“去家族化”根本上就是引入更多的投资者,稀释张家的控制权,令公司的决策更偏向于君和的个人意志。其扩张的本质就是令企业从家族转向公众直至最终上市。本来这一策略一直贯彻得很好,以至于张家一度想推举张林玉的哥哥张绍玉出任公司副总裁,却被保安阻挡在总部大楼门口不得而入。不过君临明白,君和采取的系列激烈手段,张家势必会一一报复到她的头上。

    君晓棠这几年过得并不快乐。君和同张家的博弈难免会撕扯到她。君和和蒋梦的结合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君晓棠跟他之间不可避免的隔膜,而张林玉曾多次利用这一点,让君和投鼠忌器,一次又一次在扫除张家的过程中败给亲情。

    君临原本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以君和的手段,却遭到张家多年钳制,直到她读到君晓棠去年的一条微博:“我答应阿姨去求爸爸,不要对张家赶尽杀绝。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何必你争我夺!”君临倒是很能理解君晓棠对张林玉的感情,毕竟她跟张婷玉长得一模一样。据洪斌所说,君和当年是想送君晓棠去留学的,一旦君晓棠离开,君和就能大刀阔斧对君氏进行换血。但张林玉不知对君晓棠说了什么,最终君晓棠未能成行。了解到这些幕后曲折,君临开始理解君和选择她作为继承人的决定,他终究还是偏爱自己的亲生女儿多一点,一纸遗书,将君晓棠彻底带离一场血雨腥风。君和留给君晓棠的是平安喜乐,留给君临的是成王败寇。

    君临摇下车窗,迎着猛然灌入的冷风,吩咐丁鹏:“替我在山根预定后天的包房,我要宴请华邦的团队高管wrence。”

    “可是明天张林玉就要跟wrence谈,我们为什么不抢在她前面?”

    “我想知道张林玉的底牌。wrence不是傻瓜,他知道我两家都会找他,差一天不会影响他的决定。”

    “那万山那边呢?”

    “万山走长线投资,应该还在观望。werence就不同了,他马上就要退休。”纵观过去,万山出手的项目一般要七到八年彩绘撤出。而且最近已经因为欧洲货币动荡,通过了投资重点从欧洲转向亚洲的战略性方案。以目前接触下来的情况哦按段,君临不认为万山愿意出让股权,而且君氏开发的地块主要是大型商区和娱乐场所,收回投资开始盈利需要一定的时间。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werence不可能放过退休前拿到大笔佣金的机会。”

    “但愿如此。”

    君临一直在想收购股权的事,打开电子锁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叶岑会躲在门后吓唬她。她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之下毫不淑女地踹了叶岑一脚。

    “你《怪物电力公司》后遗症啊!”

    那是他们一起看过的一部动画电影,怪物们靠每晚收集小孩子的尖叫声来发电。

    叶岑一脸无辜地抱膝道:“你上次不是说不吓人吗?”他只不过装装样子,不同的是这次躲在了门后。

    君临向叶岑做了个标准的绿毛怪苏利文吓小孩的动作。

    叶岑见她张牙舞爪的,立刻举手投降,笑道:“知道了,以后不吓你了。对了,怎么换车了?我刚才正好在阳台看见你下车。”所以他才临时齐了玩心,躲在后准备吓她一吓。君临那一脚自然疼不到哪里去,他不过假装受伤,逗着她玩。

    “丁鹏说刹车有问题,多半是他神经过敏吧。”君临不在意道。

    叶岑拉过君临,让她坐到沙发上,敛起笑意:“你知道耿叔去哪儿了?”

    君临摇头,疑惑道:“不是退休了吗?”

    叶岑突然话锋一转:“我在美国动过脑颅手术。”

    君临讶异之下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叶岑的后脑勺,屏息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叶岑目光一黯:“你应该已经猜到了,车祸是人为的,我们当时在沿海公路上,开车的是耿叔,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对面的集装箱卡车迎面撞过来。公路的另一侧是悬崖,事后调查报告上说卡车司机超时疲劳驾驶。他是白人,无任何案底,最终定性为普通的交通事故。”

    “是温静怡?”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君临还是听得惊心动魄。

    出乎君临意料,叶岑摇了摇头:“温静怡还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和魄力。叶无羁还有一个私生子,叫叶茂。因为我大难不死,叶茂至今无法公开身份。季家通过银行的关系,查到卡车司机前妻的账号里在事故发生的两周前多了一笔二十万美金的电汇。而司机本人在事故发生的前一个月被确诊为hiv阳性。他应该是不想活了,准备留一笔钱给他跟前妻所生的孩子。”有一段日子叶茂跟叶宜走得挺近。叶无羁不让叶茂插手叶家的核心事务,私下给了他一笔钱,打发他到海南建度假村了。老头子的肮脏事,叶岑懒得同君临说。

    停顿片刻,叶岑接着道:“幸亏当时我妈找到了全美最权威的脑科专家给我动手术。可惜耿叔为了保护我,受了重伤,现在还在美国休养。”

    危急之下,耿介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凭借本能将撞击点定位在汽车左侧,造成整个左侧车头都卡在卡车底盘下面,他高位截肢后装了假肢,又经历了漫长的复健恢复期。

    “难道因为这件事,叶伯父才肯放权给你?”

    “是。不过并不是你想的为了补偿我,而是因为季家手上掌握了叶茂母亲买凶杀人的间接证据,叶无羁怕我继续穷追不舍才做出的妥协。”叶岑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所以这么多年,你才一次都没有找过我?”

    “是。”一顿,叶岑笑道,“其实也不完全是,你等等。”

    本来他打算学成归国就去找她的,但那次车祸让他彻底改变了想法。势必要先在叶家站稳脚跟,否则绝不允许自己靠近她一步。为了踏出这一步,他耗费了整整七年光阴。

    叶岑从衣帽间里搬出一个半人高的相框,回到客厅,却发现君临面上一片潮湿。叶岑想起左桐出事的那天,她坐在医院冰凉的地砖上,眼泪一滴滴无声无息地跌落。当时她哭起来就像此刻一般寂静无声,只是压抑到了极处,肩膀才微微耸动。他生平第一次知道心揪成一团是什么意思。

    最见不得她哭。叶岑暗自喟叹,轻声道:“傻瓜,你哭什么!我告诉你这些只不过怕你不知道其中的厉害。”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亘古不变。

    君临突然站起来,一把将他抱得死紧。叶岑感觉到她手臂的力度远远超过以往任何一次拥抱,身体却在轻轻颤抖。他轻拍君临的背,耐心地哄:“没事了。没事了。现在谁都不敢动我。”

    君临任凭叶岑拿湿纸巾替自己擦眼泪。视野清晰后,她的目光落在一张巨大的照片上,她穿着硕士服,笑得神采飞扬,看得出照片是偷拍的,却很好地捕捉到了她的面部表情。

    “你来过我的毕业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