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云又说:“你知道谈睿鸣的情况吧?家境不错,长得不错,脑子也挺好用,父母很和善,老师全都小心翼翼地捧着他,最好的朋友——”他特意强调:“陈坞也毫无底线地包容、接纳他。你随便代入一下吧,如果你是谈睿鸣——”

    如果我是谈睿鸣。

    王子舟又仰起头,注视停留在空中的夷魍。

    你是不是在哭啊?我鼻腔里充盈着眼泪的气味。

    曼云说:

    “没有糟糕的家庭关系,没有校园暴力,一直在小心呵护中长大的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连外部都没法归咎,只能说——

    “是我的错。

    “我的问题。

    “是我不行,才会这样。

    “我没有办法跟其他人解释这一切。

    “我只有你们,求你们也不要告诉其他人。”

    那眼泪的气味,好窒息。

    王子舟感觉头顶下起暴雨。

    我连伞都没有啊,谁能给我一把伞。

    我不想被淋湿。

    救救我。

    “他来京都这次很开心,我还以为——”

    曼云没有说下去。

    雨太大,我们都被淋湿了。

    站了好久,我们在天台,望着京都低矮的天际线,站了好久。

    视线,名为期待的视线,王子舟反覆地想起它。

    外部确实没什么可归咎的,外部只是用期待的视线注视着你,甚至是温和的、带着盈盈笑意的。

    我们只是希望你好。

    可我不好。

    我糟透了。

    视线,视而不见。

    王子舟想到了一首诗。

    她说:“你知道高村光太郎的《梅酒》吗?”

    曼云没说话,她又说:“《梅酒》收尾有一段——”

    她念起来:

    “あはれな一个の生命を正视する时、

    “世界はただそれを远巻にする。

    “夜风も絶えた。”1

    夜风真的停了,臆想中的雨好像也停了。夷魍呢?王子舟抬头一看,它还在那里。

    我们正视夷魍,世界静观我们。

    “只要谈睿鸣在那。”曼云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说,“哪怕我难过、歇斯底里,我都觉得没有关系。谈睿鸣这些年就像警示线一样横在我面前,我只要自觉还没有走到那个地步,就能确认自己是安全的。很卑鄙吧?我等于是踩着那条警示线走到了今天。”

    他的声音近乎颤抖。

    王子舟没有接话,她觉得对方这时候需要的只是擦眼泪的纸巾,于是低头从抽纸盒里连抽了好几张递给他。

    曼云吓了一跳,他偏头一看,对着那一大盒纸巾大叫起来:“你上天台就上天台,怎么还会带这种东西上来?!”

    王子舟一脸无辜:“陈会计塞给我的,他觉得你肯定要哭吧。”

    曼云忍不住咬牙:“这人可真是……”

    王子舟问:“怎么了嘛?”

    曼云忿忿道:“他不是人。”

    王子舟也说:“他不是人。”

    “干嘛学我说话?”曼云瞥道,“你懂个鬼。”

    “我懂啊。”王子舟说。

    她抱着那盒纸巾,沉默了一会,叹息般说道:“他在旁观我们,旁观所有的事,包括他自己。”

    曼云明显一惊。

    “你怎么知道?”

    “感觉吧。”王子舟说,“没有人会在刚才那种情况下,给我塞一包纸巾,彷佛之前被你揪起来骂的人不是他一样。”她顿了顿,又说:“我时常觉得他坐在我面前的时候,只有那具身体是坐在那的,他的意识好像漂浮在半空,注视着自己和我。他是不是真的很冷漠?”

    “那是他保全自己的策略。”

    王子舟仰头看他。

    曼云道:“不然你以为他怎么能做谈睿鸣将近十年的情绪垃圾桶?换成一般人早就崩溃了好吗?可他不会,全世界都去寻死,他也不会去死。”

    王子舟想起蒋剑照说的,他被叫去办公室罚站一下午,仍能若无其事去买晚饭的事。

    他根本拒绝了那些情绪对自己的伤害。

    只要我远离自己。

    我成为我自己的旁观者。

    这种跳脱,这种跳脱——

    曼云说:“你知道布洛的心理距离说吧?”

    王子舟摇摇头。

    “虽然是美学范畴的一个概念,拿来用可能不太恰当,但我觉得很贴切。这理论有一个经典的例子,叫海上的雾2。”曼云扭头问她,“你现在在船上,船在海上行驶,遇到了超级大雾,你什么感觉?”

    “害怕、不安?”王子舟将自己投入到那个情境里,悲观地回道,“感觉要遇难了。”

    “可如果你现在不在那艘船上呢?”曼云又问,“大早上的,你正和爱人一起轻松地散步,远远地看到海面起雾了,什么感觉?”

    “嗯……”王子舟蹙起眉,“雾真浪漫,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