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仔细咂摸着真实的滋味,把洗好的菜堆到案板上。

    牛肉片在锅里变色,料汁煮开,各色蔬菜依次码进去,咕嘟咕嘟,过道里满是食物的香气。

    等它煮好的间隙,一下无事可做,王子舟忽然抱住了刺蝟。

    什么话也没说,刺蝟也回抱了她。

    今天啊,今天——情绪涌动、难以平复的一天。有点悲伤、有点失落、有点欣喜,又有点忐忑……我揣着这样的心情飞了一整天、一整天,企图找个落脚的树桩,就是这里吧?

    什么话也没说。

    你又度过了怎样的一天呢?

    哎,不用说,你的心跳告诉我了。

    应该是还不错的一天吧。

    王子舟松开了他,打趣说:“哇,你耳朵好红。”然後大胆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又说:“不要走神,免得扑锅哦!”

    陈坞赶忙转回身调小了灶火。

    “拿餐具吧,马上可以吃了。”他说。

    王子舟拉开抽屉选碗勺,她刚拿出来,陈坞就说:“这是上次那个吧?”

    “记性真好,偏不给你,今天我要用这个!”王子舟故意作了调换,她甚至把蓝雀杯据为己用,倒满了冷饮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坐下来等饭吃。

    外面天完全黑了,茶几上方亮着低色温的暖灯。

    陈坞把锅端过来,她又支使对方:“连一下音箱,随便播点什么吧。”

    陈坞去连了她的音箱,就像她昨天在东竹寮连他的音箱一样。

    属于另一个人偏好的音乐悄悄潜入这个空间,存在感不是太强,但又确实存在着。

    难得在家吃了一顿如此热气腾腾的饭,按说该心满意足,可王子舟就是不知足。收拾桌面,清洗餐具,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完成的事,王子舟非要凑到一起去,她想这就是难以免俗的“腻在一起”。

    餐具洗好,全部放到沥水架上,又洗了桃子。

    陈坞说“一会再吃”,她也跟着说“一会再吃”。

    “那这会干什么呢?”她侧头问他。

    他回看她。

    “你想提前看《小游园》译文吗?”

    “可以看吗?”他小心地问。

    王子舟心想,原作者果然禁不起诱惑!

    她坐回电脑前,调出文件,拉到第一页,大方地说:“看吧!”

    萤幕有点远,字又很小,陈坞凑近了看。

    “你是不是有点近视?”她忽然问。

    “嗯。”

    “带眼镜了吗?”

    “带了,在包里。”

    他又去拿了眼镜,戴上之後终于可以轻松地阅读小字。他站着看萤幕,王子舟就坐在椅子里仰头看他,留意着他的表情变化——她可以从那种细微的变化里读出满意还是不满意,除非对方隐藏得特别好。

    看了大概十几页,他都没有说话。

    王子舟终于忍不住:“怎么样?”

    他垂眼看她:“你很在乎我的评价吗?”

    王子舟点点头。

    陈坞却说:“别人的评价没那么重要。”

    王子舟敞开心胸说道:“这么说吧,我这个人,确实很在意外部的评价,以前我还会去评分网站上特意找那些差评。你知道的,大部分的评论都是给原作者的,给翻译的很少,翻译要么做得特别好、要么特别差才会获得几句评价,我就看见过说我特别不好的,那种难过,天啊,被一锤子砸倒下的感觉……”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也有点变调。

    陈坞悄悄地在桌面上搜寻纸巾盒。

    王子舟迅速调整情绪,接着说道:“当然也有让我受宠若惊的那种夸奖,真的夸到天上,让人飘飘然。这两年其实已经好很多了,我对自己的水平有了大概还算稳定的认识,我没觉得自己多好,当然也没有那么烂,有些评论我一眼就知道是过誉,有些评论一看就知道不用理睬,我已经在努力克服那种依赖外部评价的自我评价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你的发言会击垮我。”

    她重新看向陈坞:“你是别人,但你也是原作者,而且你书面日语很好,所以——我很好奇这个角度的评价。”

    “很奇妙。”他说了这三个字。

    王子舟与他对视。

    他看向萤幕:“变成另一种语言,对作者来说,这已经是崭新的文字了,它确实经过了重写,我只能说——”

    王子舟深吸一口气。

    “你真的很清楚我想表达什么。”

    王子舟如释重负,甚至生出一种感激的心情——不是感激你,是感激我自己,竟然真的清楚你想表达什么。

    “那再说说其他的,你读过我其他的译作吧?”王子舟紧追不舍。

    “那些日译汉的作品吗?”陈坞有些意外,也不那么意外,“我确实读了,原谅我没有提前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