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泽刚:“您的这些想法,我能理解。但我还是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还要再买那样一片地方?”

    华真行反问道:“董律师难道没有发现吗,欢想实业买下的土地,除了三湖镇这个特例,原先都是无人定居的。我并不想占据谁的家园,只想打造更好的世界。”

    董泽刚:“这我懂,手续也最简单,各种纠纷与争端也最少。但是您为什么要买下一片世界上最干旱的沙漠呢?那里连雨季都没有!”

    华真行:“杨总对我讲过一个道理——圣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董泽刚:“哦,难道那里还有什么讲究吗?”

    华真行:“举个例子,就比如您刚才说的,那里的气候条件不一样。不仅沙漠上终年干旱,日照强烈,而且戈壁地带每天从黄昏开始就刮风,从日落刮到日出。”

    说到这里,他又探过身子小声道:“在欢想实业现有的地盘内,假如我们想找一片地方大规模建设光伏电站和风力电站,有合适的吗?

    我打算买下的地方,就是最合适的!当然了,我们不一定现在就投资这种项目,举这个例子,就是想说不同的气象条件,也有不同的用处。

    董主管听说了没有?王丰收这一次传回来的,不仅是牙膏牙刷这类的好消息,也有坏消息,我们想和东国搞的火电合作项目没谈成。

    几里国并不缺煤矿,缺的是开采能力和发电能力。瓦歌矿业就有一座坑口发电厂,但装机规模只有十五万千瓦……”

    董泽刚叹了口气:“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昨天晚上就听说了。东国在两年前就已经向国际承诺,不会在境外投资新的火电站,主要是环保方面的原因。

    我们的煤矿倒是可以继续开采,而且要扩大开采规模,并不一定是为了出口,首先解决居民生活燃料的问题。至于王丰收那边,我今晚刚刚给了他一个新建议。”

    华真行也来了兴致:“什么建议?”

    董泽刚:“火电项目谈不成,可以换一种思路,谈垃圾发电站项目、谈垃圾发电的技术援助。发展火电不符合国际上的环保共识,垃圾发电厂可是如假包换的环保项目!

    我们可以提技术要求,垃圾发电嘛,要求能够适应各种类型的燃料,哪怕烧木薯茎杆都可以。但我们不要提煤炭,一个字都不要提,只是在技术要求上也能满足以煤炭为燃料。

    这样做的建造成本比较高,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们已经被世界上的先发工业国集体卡了脖子?不仅是我们,所有工业基础薄弱的国家,将来都面临这个困局。

    我不懂技术,但是请教了其他专家。他们说热力回路后面的结构,火电与垃圾发电都是一样的,只是前端的燃烧结构技术要求不同。

    先把项目搞定了,哪怕暂时还不能直接当成火力发电厂,也能给将来的技改留下空间。我不清楚这个方案在技术上是否可行,只知道它能够绕过政策限制……”

    由于几里国独特的气象条件,水利建设是发展工农业以及保障民生的基础,能源方面当然也要重点发展水电。可是水力发电也有缺点和限制,受季节和气候的影响波动很大。

    几里国有煤矿,可以搞火力发电,哪怕只是占发电量的小部分比例,也能起到稳定能源供应的作用。至于限制火电发展,和完全不能发展火电可是两个概念。

    与东国方面合作火电项目的路暂时被堵死了,所以董泽刚才给了王丰收这样一个建议。至于具体思路是否可行,还需要组织技术人员再去讨论,然后让王丰收那边去协商。

    董泽刚是站在一个律师的角度提供的建议,但他也不仅仅是站在律师的角度。华真行主动端杯道:“我敬您一杯!无论这条建议是否可行,都要感谢您提供的思路。”

    董泽刚又笑了:“您谢我什么?这就是我的工作!王丰收刚才专门联系了我,就是咨询一些政策和法规方面的问题,所以我才来晚了。”

    华真行:“这样的主意,一定要保密,不能公开讨论。”

    董泽刚笑出了声:“那是当然,我也叮嘱了王丰收该怎么做,但没有必要也跟您保密。”

    华真行对董泽刚的印象一直很一般,不能说差但也谈不上好,可是真正深入了解,就会发现这个人其实也有不少优点。

    墨大爷当年救了董泽刚,后来又安排他担任欢想实业法务部主管,肯定也是看中了这个人某些方面的特质。

    董泽刚遭受过苦难还差点送了命,同样痛恨那个黑恶势力横行的旧几里国,支持与拥护新联盟的事业,业务能力出色,工作非常尽职,否则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华真行与王丰收、沈四书之间也可能有不同意见,但是彼此辩论交流的思维方式却是没有障碍的,毕竟都是三位老人家培养出来的学生,哪怕捅了篓子、出了差错也能说明白。

    可是华真行总感觉,与这位董律师之间却有一层无形的隔膜。

    董泽刚并不是墨大爷的学生,他认识墨大爷的时候,已经从摩旺大学毕业成为一名律师了,属于旧几里国的精英阶层,对很多事物的认知包括世界观也早已定型。

    今天这番喝酒撸串,对其印象倒是有所改观,有感于此,华真行又开口道:“董主管,咱先不提欢想特邦,关于几里国未来的发展,你还有什么个人的看法吗?主要是担忧。”

    董泽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有些话我从来没说过,关于几里国的将来,其实我很担心一件事,尤其是听了华总导昨天的发言之后。”

    华真行:“什么事?”

    董泽刚:“几里国现有的这一代人,他们经历过旧社会的苦难,知道这个新社会来之不易,也明白新联盟为何要制定今天的基本国策,不能再走过去那条老路。

    可是等到这一代人故去之后,完全在新几里国出生并成长的下一代人,他们并没有经历过这些,可能会质疑几里国,质疑您和夏尔制定的国家方略,要求回到过去。

    他们甚至会赞美那个旧社会,会提出要求,要求自己也有机会成为罗柴德勋爵那样的人。这也许是我多虑了,可能到了那时几里国已有所不同,这种情况并不会发生。

    但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您怎么了?”说话间董泽刚发现华真行低下头好像走神了,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

    第414章、我犯了与你同样的错

    华真行其实并没有走神,只是董泽刚的话让他有所触动,陷入了回忆中,此刻才抬起头道:“您考虑得很长远,类似的问题,我也曾深受其困。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几里国的这一代人已经不抱指望了,认为想让这个国家真正迎来新生,只能靠新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下一代人。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几里国的解放就是在这一代人的手中完成的。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这个国家就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华真行为什么有过这种想法?无论是谁与他易地而处、有了他那样的切身经历,恐怕多少都会这么想。

    几里国当初是什么状况、大部分人又是什么品行?董泽刚和华真行都很清楚。很多街区的居民不是黑帮份子就是潜在的黑帮份子,遍地罪恶已司空见惯。

    更可怕的是,人口结构那么年轻,但十六岁以上的成年人,几乎又三成都活不到十年以后。这样的一代人还能有什么希望?所以华真行打开眼界之后,才会认为他所生活的地方是地狱。

    董泽刚闻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握着酒杯的手颤了颤,动容道:“既然您这么想过,可是后来为什么还没有放弃,难道就像那句东国古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华真行摇了摇头:“不是不可为,而是应当为。因为我后来又想通了一个道理,在这样的地狱中成长的下一代人,难道就有希望了?

    我们这代人不挣扎出泥潭,不改变这个世界,下一代人只会更加沉沦。新一代几里国人的希望,就是我们创造的,也是我们今天正在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