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晕车啊?”袁木问。

    “不晕车。”

    裘榆说,“是太臭了。”

    袁木捶了捶腰:“路也太陡了,下车时没知觉,现在骨头好酸。”

    “你不问我去哪儿啊?”裘榆又问一次。

    袁木看他:“问。

    去哪儿。

    我不都只能跟着你吗。”

    前面很快出现低矮的住房,再往前是小集市。

    裘榆拉袁木往粉面馆走,他不进。

    袁木:“先把你的事办了。”

    裘榆:“先吃饭。”

    袁木:“把你的事办了再说。”

    裘榆:“先吃饭。”

    这次是他为他布筷,涮洗得格外仔细。

    “吃完面,我们穿过这个集市,再走一两公里,就到我爸和袁叔上班的厂子了。”

    裘榆把筷子递给他,接着讲,“他们一般七点半下班。

    下班后有的人吃食堂,有的人会来街上,我们今天就是来这儿等他们下班。

    看一眼,我就带你回家。

    无论看不看得到,八点我们准时走。”

    后来看到了。

    到底是没白跑。

    七点,裘榆和袁木站在厂门口的树下。

    草丛的蚊子嘴毒,两个人静站不得,只好不停走动。

    还好裘盛世出现得早,他搂着一个女人随着人潮走出厂门,也才七点半。

    一直不断跺脚赶蚊子的两个人就静止在七点半,目送裘盛世走去他们来时的道上。

    蚊子咬人时是痛的,袁木被这细痒的刺痛扎得浑身一激灵,他捏紧拳头,没有动。

    裘榆偏头,对上他的眼睛。

    一如既往的清亮。

    第二次,裘榆拉袁木来探视自己的世界。

    但怎么每一次都是肮脏。

    裘榆想,是巧,是奇怪,还是自己真的只剩这些。

    他挥手赶走他颊边的蚊,两手合掌,骂了一句。

    我操你祖宗啊。

    集市就那么一个,那么一点地方,他们慢悠悠往回走也没把人跟丢。

    裘盛世的手不在那个女人腰上了,只是并肩走,走进一家宾馆,挂着“合欢”的灯牌。

    这处光源充足,裘榆举起一直捏在掌心的手机,摁开了摄像头。

    摁开了,他的眼睛却不看手机屏幕,也不看宾馆。

    路灯为什么千篇一律是澄黄。

    街上竖满了假太阳。

    “还有车吗?”

    “有啊。”

    裘榆抬手去摸袁木脸,指腹磨边上那处泛红的蚊子包,鼓成扁平的一片,“最后一班在九点。

    痒不痒?”

    “痒。”

    两个人在站牌下等车,袁木向他靠近了些。

    “舔一舔,可以止。”

    裘榆真的两手轻捧他的下巴,低头含住,舌头转了一圈,又伸齿去咬,离开时轻轻嘬了一口。

    “还痒吗?”

    “好像好了。”

    班车在九点前到达,人只有零星几个。

    不是同一辆车,他们坐去同一个位置。

    “不是这一个。”

    裘榆的声音掩在发动机下,但他的头倒在袁木肩上,昏昏欲睡的样子。

    离耳朵很近,他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所以他听得很清晰。

    “裘禧在沙发上捡到黄色头发,我在裘盛世的衣领里捡到的也是黄色。

    但刚才那个女人是规规矩矩的黑发,对不对?”

    裘榆笑了笑:“真的是。

    操他祖宗。”

    “回去怎么说。”

    袁木此时的声音低沉,声线居然和他很相似。

    裘榆:“说什么。”

    袁木:“说我们今天看到的。”

    裘榆:“我不知道。

    我还正想问你呢。”

    袁木:“今天先睡个好觉。

    天亮了再说吧。”

    他迷信白昼予人清醒的力量。

    裘盛世对裘榆生活的参与度并不是很高,他依然感到被深深地背叛。

    一家四口,除了没心没肺的裘禧,他们为维系这个家的存在忍受如此多,付出如此多,裘盛世却一朝背离,且不知道背离过多少次。

    裘榆从小为自己的精神世界打造的地基原本就不稳固,如今又塌陷一角。

    “算了,说吧。

    本来就是碎的。”

    裘榆说。

    “可是。”

    他又开口,“可是我妈......可是许益清看起来还蛮在乎他的,为他洗衣服,袜子和内裤也不嫌弃,一点一点用手搓干净。

    为他做饭,他回家了她连豁口的碗也要藏起来。

    为他生孩子,为他死过两次。”

    裘榆问:“我怎么说。”

    袁木沉默了很久,只答:“那就别说。”

    “任他骗她。”

    袁木:“或许,或许她知道呢?也或许,她不愿意知道。

    算了。

    我也不知道。”

    说完,袁木也骂一句,操他祖宗。

    裘榆沉沉地笑起来。

    “肩酸不酸?”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