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谭舟看着那些人嫉恶如仇的嘴脸,“希望砚清没受影响吧。”

    文柏吐出一口烟雾,笑他单纯,“他是个人诶,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沈谭舟也很笃定,“可他跳舞的时候是清神。”

    比赛已经开始了,他们没有再回座位上看。

    今天参赛者发挥的都很好,300的满分,比赛进行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291的高分。

    “这算很高的吗?”文柏问。

    沈谭舟点头,“算,最高记录是297。”

    比赛平稳地进行着,直到大屏幕上出现祁砚清的名字。

    观众席竟然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吁声。

    “滚下去吧!垃圾玩意!”

    “不看了不看了,这比赛没劲儿了。”

    “纯欲顶流祁砚清,舞坛顶流祁砚清?我看是舞者耻辱祁砚清吧!”

    祁砚清不急不缓地走上舞台,他喜欢站在黑暗里的一束光下,他去哪儿光就跟着去哪儿。

    那身月白色的长袍在灯光下仿佛被镀了一层银粒,他剪影似的站在舞台正中,宽肩窄腰身材欣长,肩背单薄消瘦。

    他将长发束在头顶,轻冠木簪,乌黑发丝垂在身后,露出精致的五官,眸光蛊惑又冷艳。

    这一刻他是一朵盛开在暗夜的红玫瑰,沾着沁凉的露水,潮湿的,美得肆意。

    委婉低沉的乐曲响起,祁砚清拧动腰身,倾仰柔韧,紧束的腰身显出身体的曲线美感。

    身体大开大合的卷动又轻辗,只一眼就让人惊叹,银白色长袖在暗光中劈开一簇簇光苗。

    形未动神先领,形已止神不止。

    台下声音渐小,可他却听到了另外的、他脑袋里冒出的声音。

    指责的,嘲讽的,出现好多人的脸,都写满了憎恨,尖锐如刀尖。

    “祁砚清你害死了你爷爷!你亏不亏心!”

    “你的信息素腻歪的让我恶心。”

    “祁砚清你能不能不欺负你弟弟!扔了你算了!”

    已经有人看哭了,认识祁砚清年数长一些的都知道,他最开始跳的不是拉丁,是古典舞。

    他用一曲《扇舞》封神,当年他17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却已经带了悲凉神韵。

    祁砚清跳古典舞最美,不仅仅是他跳得好,而是他的气质太适合了。像被一手抓碎的红玫瑰,花瓣支离破碎,花汁顺着指缝流下,却仍然高傲。

    在舞曲空档的几秒里,他背对着所有人,听到了观众席爆发出强烈的唏嘘嘲讽声。

    场地不让带水瓶和食物,但是场地外面种满了桃花,很多人捡了落枝。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往舞台上扔桃花,一枝枝淡粉色的桃花砸在祁砚清身上,很快铺满了整个舞台。

    他耳朵里的声音甩不掉,目光恍惚,右耳又出现了急促的心跳声,伴随着怦怦声,所有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祁砚清你自作自受,现在的这样的结果,是你活该!”

    “到了今天这步就是你咎由自取!是你从不改变,都是你自己折腾自己!”

    “都是演的,祁砚清你当真了。”

    “没有人爱你了……不是被你自己害死了吗?”

    月白色身影急速旋转,身体拧倾修长,腾空轻跃仿佛有一双翅膀,他踩着最后一个鼓点坠下。

    然后半跪在地上站不起来,呼吸急促心肺都裂的生疼。

    他在唏嘘和谩骂声中肆意舞动,像是要彻底摔碎自己。

    他骨头折了,全身血肉腐烂,笑了,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是我咎由自取。”

    没有掌声。

    没有喝彩。

    “滚下去吧祁砚清!你别污染舞台了!”

    “跳得什么垃圾!你快走!别耽误后面的比赛。”

    “你走不走啊!就你跳这么久?”

    祁砚清站起来,苍白的脸上挂着笑容,依旧璀璨,身边的树杈花瓣衬得他更美艳。

    没有在现场观看的人,无法感觉到他舞蹈里的绝望。

    场地里他的粉丝早已泣不成声,他们看懂了祁砚清的舞。

    舞曲《题玉泉溪》,编舞祁砚清,编曲祁砚清,舞台设计祁砚清。

    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

    “祁砚清再也不会跳舞了。”

    打分果真成了问题,林远梳毫不犹豫地打出最高分。

    “身法、韵律、舞曲,哪里能挑出问题?”林远梳说,“多少年才出了这么一个天才,你们跟我讲他跳得不好?”

    舞协另一位副会长孔俊说:“会长,话不能这么说吧,祁砚清现在私生活太乱了,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圈子!这都能给打高分的话,以后的参赛者更不注意了!”

    林远梳:“我们只考虑比赛的事情,至于你说的那些,是比赛之外的事,祁砚清真有问题,那是禁赛还是处罚,都会有相应的结果。”

    “祁砚清命可真好啊,有会长给他撑腰,反正我不给他高分!人品不行!”

    林远梳又看向旁边的人,“袁老觉得呢?”

    袁老摘了眼镜,缓慢地擦着,“时隔三年再看小祁跳古典舞,还是他,难得出了全舞种的好苗子,他的眼里有情绪。”

    当着镜头的面,林远梳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她点头赞同,“祁砚清是很有个人风格的舞者,他的格格不入,恰好是他最出色的地方。”

    袁老说:“小祁身上总带着一种破碎感,跟他的经历有关,跟他的性格也有关系,他能很好的把情绪糅进身体里,用舞蹈跳出来。”

    孔俊冷笑着,“太荒唐了,他只训练了两周!他比别人分高合适吗!”

    林远梳也笑了:“天赋这种东西,有的人一点就通,没有的怎么也学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总是有人不懂。”

    林远梳又说,声音平缓却很有力量:“我至今都觉得舞者该有一份傲气在。不能乞讨着要别人的喜欢,也不能恶意诋毁别人的优秀。”

    袁老低声笑着,戴上眼镜看已经退场的祁砚清,“你有多少能力就得到多少结果,这是我们创办舞蹈比赛的初衷,评委首先要公正,对得起自己坐的这个位置。”

    孔俊面对镜头,只觉得脸上臊得发烫,“行,说不过前辈们,我闭嘴。”

    另一位评委白楠笑着说:“你要加入感情因素打低分也不是不可以,但身法技巧这些,我很期待你能说说,他跳得哪里垃圾?”

    一直没说话的元淮玩着手里的笔,也开口了:“孔副会长拿过几次冠军?”

    “你们!”孔俊猛地拍桌,“我第一次当评委,是比不过你们几个!”

    元淮手里转着笔,他也很年轻,这是当评委的第二年,“既然知道自己第一次当评委,就别想着搅混水,把你踢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元淮:“少把那些歪门邪道的风气带进来,桃花盏公正了几十年,你也配弄脏?”

    孔俊吃了闷亏,气死也找不出反驳的话。

    如果不是祁砚清在参加比赛,这评委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孔俊。

    比赛分数出来了。

    令人诧异却也在意料之中。

    祁砚清:300分,一跃首位,并且成为桃花盏第一位满分选手,打破多个世界纪录。

    现场有不满的声音,可也有同意的声音,抛开祁砚清的人品问题。

    今天这场舞是桃花盏多年没出现的惊艳之作。

    如果不是祁砚清跳的话,这个奖杯就实至名归了。

    比赛进行了一整天,晚上颁奖。

    祁砚清上台领奖,林远梳亲手把奖杯放在他手里,“砚清,我没看错你,有什么话想对大家的说的吗?”

    祁砚清脸色苍白如纸,神情依旧狂妄不羁,他拿过话筒。

    要问他有什么很愧疚的事情,就是让喜欢他的人蒙羞。

    喜欢他成了一件会被别人辱骂嘲讽的事。

    他看到了几个偷偷擦眼泪的人,弯眸笑了,清亮的声音在场馆无比清晰。

    他说:“祁砚清就是不会输。”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们的底气。

    比赛结束后,祁砚清坐到车上觉得累,精神疲惫。

    周简开着车,文柏和沈谭舟跟他坐在后面。

    文柏哭死了,声音哽咽着,说话断断续续,“我没见过、这种舞……我他妈看的时候哭死了。”

    “祁砚清你他妈的跳舞害人……我要反复看……”

    “你在哭丧吗。”祁砚清看他,“那我死一死?”

    文柏狠狠捶了他一下。

    祁砚清笑着弯腰,“那你等我喝醉了好动手。”

    文柏不想理这个没心没肺的人。

    他们打算去江南眠的酒吧。

    车里有点暗,沈谭舟余光瞥到祁砚清的衣摆,“这是什么?”

    “嗯?”祁砚清跟着往下看,他没换舞蹈服,现在看到衣摆下面有一片片的暗红色痕迹。

    “流血了?!”文柏忙说,“这么多血哪来的?”

    祁砚清又犯懒地躺回去,“没事,脚底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