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费奥多尔,也就是所谓的“原世界线中的本尊”的过去,是不可能一样的。

    仅仅是遇到费奥多尔的第一日,他便能如此断言。

    如果他真的会去羡慕他人、真的拥有这种感情的话,便可以说——费奥多尔拥有他所羡慕的一切。

    至少他不会为体弱多病、不知道何时会倒下的身体而苦恼,仅是这一点便能免去他绝大部分烦恼。

    梦想实现的日子同自己倒下的日子总有一个会先来。

    他有试着去寻找能帮助自己摆脱这种困境的异能者,却无果。如果只是要寻找能够治疗因外伤濒死人类的异能者的话,姑且还能够寻找到,可没有任何人的异能能够治愈先天性疾病。

    就像至今谁都没有见到过能够延长自己或是他人生命的异能者一样,即便是异能这种超乎常理的存在,也无法帮助谁摆脱名为命运的桎梏。

    幼时的他一直生活在病院里。

    目所能及之处能够见到的,只有纯白的墙壁和床单,以及一些医疗设施。

    除此之外,只有自己床边的那扇窗户。

    窗外总是飘着雪,就连那景色也是一成不变的。

    自己总有一天能到窗外去吧。

    他总会这么想。

    如果这是什么书中的故事的话,这扇窗就应该是“希望”一样的存在吧。

    他会这么认为,则是因为,陪伴着他的只有窗外的落雪与枕边的书籍,他看过很多书。

    也只有书。

    还有每天来记录自己身体状况、注射药剂或是做让人难熬的手术的医疗人员。

    以及……自己的父母。

    他们总会来看望自己。

    “等治疗结束后就能回家了。”

    “回家后也一定能交到朋友的吧。”

    “一直呆在这里很难过吧。”

    ……之类的。

    他们总是会说着这样的话,陪伴着自己。

    书中的故事以及理论也很有意思。

    比起父母和自己描述的“外面的世界”,他似乎对书本更感兴趣。理论、人性、故事、计谋……书本能够填补他所不知道的一切。

    因此,偶尔他也会想,就算一直这样下去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因为有父母陪伴着自己,自己并非孤单的存在,他的身体也还没有好到能够让他接触外界的程度。

    就算有,大概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

    至少现在在这里,他能感受到名为“爱意”的人类最高尚的情感,仅是这样,便能称得上是“幸福”了吧。

    故事中的“情节转变”,往往都是不可逆转的。

    突如其来的意外会将主角推往一扇无法再回头的门扉中。

    总结出这种规律对于阅读过大量书籍的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他从未想过急转直下的命运转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说实话,他不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本该是待在手术台上的。

    等到他的意识清醒过来时,本该映入眼帘的纯白竟全都沾染上了狰狞的红。

    周围全是尸体。

    只有尸体。

    无论是平日里会来“照顾”自己的“医疗人员”,还是每日“关怀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父母”。

    无一例外。

    失去生命后的生物,无非只是一团肉块罢了。

    他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从未预料到。

    ……不,他早应该猜到了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每次吃的具体是什么药、每次做手术究竟是为了恢复什么,就连父母也时常流露出歉意的关怀。

    可他全都忽视掉了。

    谁最会哄骗自己,谁才能生活得最快乐——他依稀记得自己曾读过的哪本书中这样写过。

    即使发现真相,体弱多病的他又能够做什么呢?

    既然这样,还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比较幸福吧。

    他忍着想要呕吐的爬离了手术台。

    他离开了这条自己从未离开过的走廊。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医院。

    整栋建筑物只有他所居住的那一小块病房,做成了病院的模样。

    这里是实验室。

    而他是试验品。

    是人造异能的试验品。

    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药是虚假的。

    所谓能让自己身体变好的手术是虚假的。

    医疗人员其实是研究者。

    自己的父母……自然也一样。

    这里不存在什么真实的东西。

    就连自己唯一能看见窗外景色的窗户,其实也只是一块单纯的显示屏罢了。

    这块屏幕现在已经坏掉了。

    他心中所谓的“希望”,也跟着这块屏幕一同消失掉了。

    剩下的只有那一大片黑暗。

    他再也无法看到这窗外的景色了。

    也根本不存在什么窗外的景色。

    那里没有任何景色。

    也无法通往任何地方。

    他烧掉了那所实验室。

    如果被外界的人知道这里全灭的原因是因为他异能暴走的缘故的话,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多麻烦。

    外面的世界不像书中描写的那般美好。

    即使是名为爱意的伟大情感,也伴随着嫉妒、猜疑与苦痛。

    拥有异能的人类只会将异能用在对自己有利的事上。

    没有人关心他。

    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人真正意义上的关心他人。

    这个世界上充满罪恶。

    拥有强大异能的人只会用这股力量剥削他人。

    人类只会为了利益去行动。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纯正的爱意。

    ……真要比的话,或许以前呆在医院的日子反而更加幸福美好吧?

    即使那是虚假的。

    亦或许是,正因那是虚假的,所以才美好。

    就和那块电子屏幕一样。

    因为那是虚假的,所以窗外的景色总是那么美好,令人向往。

    他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也会有些怀念那段虚假的时光。

    自己被病痛折磨时总是一个人,也只能一个人。

    即便那不是自己真正的父母,他也确实从他们那得到过了名为爱意的情感。

    就算那是虚假的。

    ……或许也不一定完全是虚假的。

    毕竟设施里不存在图书馆,他们给自己买来的书,是不可能在研究所里得到的。

    不过,这一切,他都无法得到答案了。

    谁都不会回答他。

    谁都无法回答他。

    他只能一个人继续为自己的伟大理想拼搏。

    即使那是一条充满死亡与悲剧的不归之路。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过去有多悲惨。无论是在虚假的故事中,还是在这个世界上,无时无刻都有悲剧在诞生。若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话,总有一天,这个世上只会存在于悲剧吧。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存在。

    也不会有人会单纯地为了他人哭泣。

    就算会哭泣,那大多也是同自己的利益沾染上了关系。

    就算会哭泣,大多也只是从他人的故事中联想到了自己所诞生的共情心。

    所以……

    又有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现在的你,会冒着被欺骗的风险,在听完他这些无聊的往事后哭得泣不成声呢?

    只有泪水是无法欺骗他人的。

    就算是他,也无法为了欺骗他人而落下泪水。

    明明他只是像局外人一般,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甚至没有带上任何人类会有的感情,只是像旁白一样单纯地描述了这个故事而已。

    在他的预期中,你明明应该会鼓着脸吐槽说:你在骗我吧?毕竟陀思的嘴骗人的鬼,我才不会因为这种胡编乱造的故事同情你呢!

    ……之类的。

    说实话,他不太会应付哭泣时的人类。

    如果是自己故意让对方精神崩溃的话那还好说,毕竟是计划的一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可他从未料想到你会为他哭泣。

    你和他之间既没有感情存在,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利益关系。你喜欢的人是费奥多尔,是真正的他,而不是自己这个“假设的存在”。

    他的出现明明只会让你困扰。

    普通人在这个时候都会怎么做?通常都会安慰对方吧。

    这个词对他而言就像是笑话一样。

    他从未安慰过别人,也没有人需要他的安慰。

    “对、对不起呜呜呜……”你胡乱地用手臂擦拭着自己的泪水,埋着头,根本不希望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到你这副模样。

    你甚至从未在费奥多尔面前哭过。

    你觉得他不会喜欢会哭哭啼啼的人类,毕竟在他的眼中,大概有“有这个时间哭还不如想办法解决问题”这个等式存在吧。

    “我、我受过专业训练,我不会哭……”

    “除非忍不住………………”

    “………………”

    稍微等一下,这句台词不应该用在这种地方吧???

    啊,糟糕了,因为你没在吐槽,他居然下意识接起了吐槽役的重负。

    “请不要为我而哭泣,茶茶小姐。”他犹豫了许久,最终将桌上的纸巾递给了你,“这幅表情不适合您。”

    “可是这谁忍得住啊!”你也太惨了吧!!!

    你把后半句话藏在了心底。

    “那……您又为什么会哭呢?”陀思妥耶夫斯基甚至为你找好了理由,“我想,费奥多尔君的过去,和我应该完全不一样才对。如果您是因为联想到了他才哭泣的话,或许……”

    “这和他无关,陀思先生!”你拍桌而起,“费奥多尔是费奥多尔,陀思先生是陀思先生!这么悲惨的故事换谁听了都会哭的吧!!!”

    “……”不,至少太宰治就不会吧。

    “我、我……”

    你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

    如果眼前的人是中岛敦或是西格玛的话,或许你能大胆地告诉对方“没关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归属!”,或是“你完全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妈妈”之类的。可眼前的对象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谁说得出口啊!

    ……等、等一下,为什么“你可以把我当作你妈妈”这种话会出现在选项里???难道你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费佳亲亲的妈粉了吗???不要啊!!!

    行了,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他会在恍惚间喊你母亲了。

    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他好了。

    你这样想。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些为难地看着你。

    说实话,有些难办。

    如果你承认自己是联想到费奥多尔才哭泣的话,他也便能圆场了,可你却偏偏否认了他。

    没办法。

    看来只能这样了……

    “抱歉,茶茶小姐。”

    他挂上了以往的虚假笑容,那笑容仿佛是他的假面。

    “如果您会出现在那时的我面前的话……”

    ——像这种无法实现的假设,毫无意义的假设,也全都被埋藏在了他的面具之下。

    这种只存在于过去的假设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

    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同他原本的世界毫无关系。

    没有那令他厌恶的异能存在。

    就连他憎恶的这份虚弱的躯体,都要比在原世界中来的健康。

    ……说不定这里,就是那块早已坏掉的显示屏中的世界吧。

    这个想法在他脑内一闪而过,随即很快消逝掉了。

    “……以上,全都是我在欺骗您。”

    “只是我的谎言罢了。”

    他笑着,这么告诉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