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劳民伤财开凿的大运河,在当初被作为祸端,但在如今水国却作为连通南北两地的交通要道。南起杭州北至京城,途经山东山西江西浙江等省份,而其沟通的海河、黄河、长江等五大水系更是四通八达。

    在如此便捷的水上交通的影响下,沿途所经城市均有成熟的码头,商队络绎不绝。在这样天然的条件下,虽然有重农抑商的国策在也催生出不少商人世家。金陵的薛家更是作为皇商年年向皇宫上供,是商人里的头一份儿。

    如今薛家当家做主的是薛家长子薛靖,自从一年前老家主身体不好后就开始慢慢把重心转移给儿子。金陵城人人都知道,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当初一起跟随先皇帝打天下,圣眷浓厚不说,四大家族更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也因此,薛家背靠其余三个家族将生意做到天南海北,薛家商队消息最为灵通,没有他们不去的地方。薛靖提前收到贾赦传来的消息,知道他和公主即将一同前来金陵就开始打算起如何招待二人。

    夫夫二人在山东停留了将近一月,期间特意去“三孔”、泰山、台儿庄等名胜之地游览风光。他们在孔庙一起祭奠祷告、在泰山一同观赏日出之景、在台儿庄这样的宋朝古城感受历史的遗韵。

    水泽以前在书本上总能看到描绘日出壮美的诗句,当初他也曾守在自己的宫殿门口眼巴巴的等待传说中的日出,但却大失所望。如今与贾赦一起登上泰山顶,亲眼看着一轮大日从地平线跃升,世界从黑暗突然变得光明,心中的感动不知不觉就溢满出来。

    登到泰山顶上本就感到心胸开阔,再无一丝昔日被困深宫的幽怨寂寥。太阳一出现,更是把那些若有若无的怨怼与对世界的排斥清除干净。他第一次认识到世界之大,不只有皇宫,不只有京城,不只有荣国府。水泽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如果自己和贾赦永远远离京城,是否就能一直这样快活的生活下去?

    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收回去,他们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向着自己的未知探索。

    第一次踏上金陵的水泽被码头的繁荣镇住了。打眼看去,不远处的货船码头,不停有货船停下卸货、装货,穿着短打的百姓背着货物在码头与船上来往。相比之下,这里的船虽然也多,却和京城的相差不大。

    贾赦带着水泽朝前走,他们明显是富贵出身,身边还带着小厮丫鬟。那些等在码头处的轿夫们有些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去询问贵人是否有需要。正在他们犹豫时,却发现不远处近日来等着好几天的薛家马车有了动静。

    薛木在是薛家大管家的孩子,生来就机灵稳重。因此薛家老爷就将他放在薛靖身边预备着日后接他父亲的职务。薛木是日常跟在薛靖身边的,因此对贾赦极为熟悉。为了迎接贾赦夫妻二人,薛靖就命薛木每日带了人在码头处守着,生怕错过了。

    此次出行并未告知老宅,只等在薛家做时命来福拿着自己的手信去吧老宅收拾了便好。薛木远远看着似乎是荣世子,不敢错过便快步迎过去。一见真是贾赦就笑开了,“贾大爷安好,我们家大爷日日盼着您过来呢,见了您肯定高兴!”

    因着不认识水泽,只是行了礼,并未贸然开口。“这是我的朋友,与你们家大爷说过的。”贾赦解释了一句,薛木明白不是自己该知道的,就安静下来领着人到薛家的马车处。贾赦扶这水泽上了前头的马车,来福来兴不好与莺歌同坐后面的马车,因此都坐在车门处挤着。

    金陵素有“东贵西富”之说,薛家老宅就在金陵城西边儿,那里住着的都是金陵数一数二的富商人家。码头也正是在城西,因此两地相隔并不遥远。并没有走很久,马车转了两条街就到了薛家。

    薛木在见到贾赦后就差使小厮麻利的回府报信,说是接到贾大爷和他的朋友,也好给大爷和大奶奶一些准备的时间。虽按身份来说贾赦为贵,但此次来只以私交身份前来做,自然不会让好友父亲亲自接待。

    马车上,水泽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当真是无愧“西富”之名。各种商铺林立,也能见到货郎穿梭在人群里。看得仔细些,甚至还能看到不少脂粉铺子、首饰楼里都是一些女子。这也足以可见金陵的开放,虽然女子们大多带着帷帽不漏身体,却也有很大的自由。

    不便多看以免有失体统,水泽放下窗帘轻声和贾赦说起。

    “恩候,书里不都说好女子合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使出来也当有父亲兄弟陪同,这里怎么这样开放?”

    “金陵一向繁华,他们也更看重经济一些。这里的女子做活儿的也多,经常有出入绣房、胭脂铺子做买卖的。久而久之这里也较别处对女子更宽容些,不计较女子在外的。”

    贾赦有些怜惜的握住水泽的手,“书上写的并不一定是真的,也不一定有道理。很是有些胡扯的不必理会,只挑着你觉得好的读些便罢了。你瞧着朱大家把女子改嫁说成不贞洁,民间多有夫死改嫁的,甚至到了边关偏远地方多的是兄弟共妻。”

    “这夫死改嫁好说,这兄弟共妻是什么?”

    “边远地区女子本就少,再加上战乱,有兄弟多的钱也只能娶一个媳妇。到时候生了孩子一起养大就是,同一血脉也没人计较是不是自己的。那些文人也有唾弃的,但也不敢说什么一女侍二夫伤风败俗,不然百姓就要活撕了他们。”

    贾赦有些意味深长的说:“你瞧瞧,这教条可是什么好东西?都是要因地制宜的,不然照着搬过来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水泽若有所思,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有心想要反驳,却始终无话可说。这才明白了那些什么满口“圣人言”的玩意儿为什么遭人恨。只学了个表面儿就迫不及待想显摆,没看明白里头的精髓,逞着嘴上威风。

    谈话间,薛家已到了。两人下了马车就瞧见大门前站着薛靖,见了贾赦就迫不及待迎上来,拉着两人就进府里去。

    薛靖是对水泽身份有猜测的,因此与他保持着距离,只亲热的拉着贾赦的胳膊一起。

    第40章 薛靖

    水泽装作不经意的看了眼贾赦与薛靖,心里虽然知道两人并没有任何超出友谊之外感情,但心里还是为两人的亲密吃味。薛靖敏锐的察觉到水泽的视线,心里也泛起古怪的感觉。虽说南风盛行,但也不至于这般揣度敏感。

    心下更确定水泽的身份,便顺势放开贾赦的胳膊。因着水泽男装打扮,薛靖也不好提出让水泽到后院去,便让人通知了自己的夫人过来一起待。不然一屋子男人公主怕是会不适,到头来又埋怨薛家不会待。

    薛家豪富,虽然碍于商人身份许多物品无法使用,却也能找到一些不僭越的奢华物件儿做摆设。十步一景,端得是富贵景象。北方有北方的大气,南方亦有南方的婉约清丽,这样不同的美景各自都有吸引人的特点。

    贾赦边走边为双方介绍,“这位是我的好友,称呼一声张公子即可。这是我的知己好友,薛家的大公子薛靖。”说罢,还期待的看着两人,像是在鼓励双方一起交流一样。水泽和薛靖对视一眼,均有些无奈与贾赦的迟钝。

    两人颇有些“王不见王”的意思,一个收获了爱情,另一边则是深厚的友谊。别管这两个感情是否掺杂,一旦想到有别人与自己分享自己所重视的人的感情,总会令人不爽。尤其以水泽更为紧张,他被当做女子教养长大,更是明白其中的差别。

    这社会的普遍看法为“兄弟如手足,女人为衣裳”,若是知己好友就更不得了了,轻轻松松压过“相敬如宾”的妻子一头。水泽本就看中与贾赦的感情,却本能的紧张这样的感情会被陌生人分走,尤其在这样好友会面的情况下,更是容易被忽视。

    贾赦此时看着自己的爱人和好友,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两人脸上的职业假笑虽说生人见面不至于一见如故,但自己作桥梁怎么也不会如此冷场啊!微微一想就明白过来,前世他也多见这样的事儿,只是一时没与这次联系起来罢了。

    “你们两个是有多幼稚,这一见面儿就快掐起来了。要是我天天夹在你们二人中间岂不是受气?”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似乎也察觉到这样的行为太过幼稚,皮笑肉不笑的相互见礼。

    “上薛下靖,字子钰。我与赦弟相差不大,怕是虚长你两岁。”

    “在下张泽,字清远。见过贤兄。”

    互相厮见过一番,交换了姓名之后两人的气氛也缓和下来,至少不再拉这个脸给贾赦看。几人很快就走到二门处,薛大奶奶就站在那里迎接自己的丈夫和人们。这位薛大奶奶原是王家的庶长女,记在嫡母名下充作嫡女嫁入薛家。

    可想而知,身为庶女自然无法享受良好的教育。王夫人虽不会刻意苛待庶出子女,却也绝不会对着庶出女儿掏心掏肺。薛大奶奶本就资质平庸,更是被养成了懦弱天真的性子。庶务不过是平庸,靠着婆母教导才没有丢人丢到下人面前。

    见到丈夫带着人来了,连忙给他们问好,领着人去他们的院子里一起宴饮接风。薛王氏自然也是清楚水泽的身份,因此并没有很避讳,还特意将夫妻两人的席位安排在一起。在座的男女主子都有,自然不会出现那些不入流的女姬,只安排了乐师隔着帘子弹奏乐曲。

    两个知己许久未见自然是谈性极大,甚至三个人一同行起酒令。薛大奶奶见他们玩儿的热闹很识趣的借口不舒服先行退出,毕竟王家向来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也和这些才子才女玩儿不到一处去。

    自知那位张公子是金枝玉叶,便从没想过要与她争个高下。实在的把自己该做的活儿做好,该安排的妥当安排就不辜负自己的夫家了。自从来了薛家,也无需每日立规矩,丈夫对自己尊重,婆母也细心教导,比起在王家的日子自然美极了。心宽便不会多出是非,她的丈夫公婆未必不是因此才更爱重她。

    三人一同比试过一番,相处之间也不再那么若有若无的违和。达成这样的目的后几人就散了,各自下了酒桌去寻院子休息。

    “恩侯,你的院子还给你留着哩,你是知道路的。直接带着清远去就好了。”薛靖有些迷糊的叮嘱贾赦,在小厮的搀扶下回房去休息了。贾赦听了薛靖的话并不感到意外,在宽大的袖子遮掩下和水泽一同手拉手回房。

    薛靖咸鱼一样的躺在床上,他的妻子就坐在床边拿着勺子喂他醒酒汤。

    “你瞧瞧,好好的待不说,竟还醉醺醺的自己回来了,让人家人自己回房去,也不怕人笑话。”薛大奶奶一边儿喂着汤药一边儿数落薛靖,有些不满丈夫的懒散样子。

    一把抓住薛大奶奶的手,薛靖一下子坐起来端过汤碗把醒酒汤喝下去,碗扔在一旁就把人搂在怀里。“你不知晓,恩侯与我是一见如故的知己,竟是样样合我心意。我们二人感情极好,早已来往四五年,很是不必在乎这些个理解。那两块儿双鱼佩还是他认干亲的礼物哩,只瞧着谁先生出娃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