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祈静在信上都有提及,但不过寥寥,林乔看信的时候,只觉不忍,如今对着她,却全数变成了心疼。

    祈静的声音里有些疲惫和绝望。

    “我一直没想到,母妃的存在,只是一个权力的象征,她被逼嫁了帝王,却终日郁郁寡欢。”

    “我知道,母妃不是暴病而亡,因为母妃就死在我的眼前。”

    祈静慢慢闭上了眼。

    林乔轻轻抱住她。

    高氏病故的时候,祈静才几岁。

    他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发梢,“你别难过,以后有我。”

    祈静只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好。”

    “自从我手上有些能力后,我就一直在查,可我一直没想得这么远。”

    “你还记得我最开始那间经营不善的铺子吗?”祈静问他。

    “记得,那是前太子手里的东西。”林乔答道。

    “是,前太子与高氏某位长辈交往甚密,而我母妃是牵制淮南高氏的棋子,只要母妃在,高氏就不会保前太子。”

    林乔没再让她说下去。

    他差不多已经能猜到事情缘由了。

    前太子声誉是非常之高的,在他没有病死之前。

    若不是他病死,当初只是个不引人注目的皇子怎么会坐上皇位呢?

    高氏倾慕前太子,或者说,两人相爱了。

    由于什么缘故,前太子并未病死,而是逃脱了。

    裴清口中的那个晚上,恐怕就是前太子逃逸有了消息,高氏掩人耳目出宫,却没有瞒过皇上。

    后来,前太子身死,裴清一家被杀,贵妃高氏被秘密处死。

    裴清的父亲不过是个媒介,就已经连累全家被杀害。

    更何况,与之交往甚密的高氏呢?

    夺嫡之乱才算尘埃落定。

    如此,祈静和祈七的遭遇也有了解释。

    祈静淡淡说了最后一句,“他怀疑我们不是他的子女。”

    这个他,除了帝位上的那个人,还会有谁呢?大家心知肚明。

    这句话说出来,对祈静就像是狠狠剜了心口一刀。

    她身子摇了摇。

    林乔扶住她,“都说了不让你说,我都明白。”

    良久,林乔才听到轻轻的一声,“嗯。”

    他问祈静,“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祈静抿紧唇,坐直身子,“我还没想好。”

    亲生母亲让自己父亲有意杀害,她能怎么办?

    难道亲手弑父么?

    她恨那个男人,毫无疑问。

    但她从来没想过亲手杀了他。

    那个黄昏,当她从德妃那里听说道陛下杀了你母妃的时候,她整个人心底溃不成军。

    她想过千万种真相。

    可能只是个巧合,母妃死在那个下午。

    又或者,有贼人暗杀。

    再或者——什么都可以。

    可为什么,是那个男人杀了母妃?

    这让她怎么办?

    这让她怎么办?

    谁来告诉她啊!

    “没关系,别对自己太严苛,澄澄,总归我会陪着你。”

    林乔的笑模糊在祈静的眼泪里。

    祈静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爱哭了。

    “怎么了,澄澄,你别哭啊,别太过逼自己,没想好就再想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祈静抓着他的衣襟,重重的点了点头。

    日子如流水般过着。

    这年冬天,安国公的战役依然在继续。

    他没有回来,但是安国公府依然是暖的热的。

    郑氏的身子骨好了很多。

    林乔和祈静天天形影不离让她在精神上就放松了不少。

    她唇角带着笑,也不催促生孩子了,觉得慢慢来,也不错。

    毕竟,祈静仔细看看年龄,还小。

    祈静这个冬天过得很惬意,她以为一直会这样下去。

    宫里却传来了急报。

    德妃,病逝。

    收到消息的时候,祈静手一抖,纸片悠悠掉落在地上。

    火光映着她的脸色,苍白一片。

    她眸子里燃起火,又很快熄灭。

    “大公主呢?”

    小双束着手立在一旁,“听到消息哭晕了几次,今晚应该会入宫。”

    祈静凝眉,“好。”

    她想了想,“你让宫里的人照看些,别出什么事情。”

    “是。”

    德妃,祈静想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108章 108

    祈静没能见上德妃,帝王早已经警告过她了。

    于是,祈静再次听见消息,就是在大公主亲自秘密登府的时候。

    “皇姐,节哀顺变。”

    大公主露出一个有些惨淡的笑,“谢谢皇妹的宽慰,我心里清楚。”

    她挥挥手,侍女把一些账册拿上来。

    “这些我遵照母妃的遗命给你,母妃说了,这便是我们的诚意。”

    祈静略微翻了两下,“这太贵重了。”

    她摇了摇头。

    大公主却难得地坚持,“这些东西,留我手上,都没什么大用处,不如给皇妹,物尽其用。”

    祈静沉思半晌,站起来行了个礼,“那就谢过皇姐了。”

    大公主让她坐下,继续说事情,“当年高贵妃的事情,母妃知道,但是一直没有声张。她等了许多年,本来已经不管这些事情了,却又掺进宫廷的浑水,她让我告诉你,没有万全的准备,不要对那个人动手。另外,唐氏一定要仔细的查,千万不要轻易放过,唐氏背后有人指点。”

    祈静耐心待她说完,把茶推过去,“皇姐,我知道了。”

    大公主瞧她若有所思,也不多说。

    德妃,这个知晓数不清秘密的女人静悄悄死去了。

    祈静在小佛堂跪了一宿,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她对着在小佛堂口等着她的林乔展颜一笑,而后,天旋地转,一片昏暗。

    “澄澄。”她听见林乔焦急模糊的喊声。

    随后,彻底安静。

    薛神医已经去了淮南,替祈七料理身子。

    林乔知道祈静身上中了周郎顾,也不敢擅自妄动,只能请了心腹大夫来看,却每一个都是摇摇头,没有法子解释清楚祈静现在的状况。

    林乔简直急红了一双眼,他唤来小双。

    这个婢女最常侍候在祈静身边,应该知道些什么的。

    “世子。”

    “快看看,少夫人之前也有这样子吗?”

    小双惊讶,“殿下怎么又晕了?”

    “又?!”林乔又怒又急,“之前你们是怎么做的?”

    “世子放心,奴婢这里有药,只要服下几颗便好。”

    “来人,温水!”

    林乔连忙唤道,扶着祈静把药喂下,心里安定了些。

    他转身,眉眼锋利,如利刃出鞘,寒光映血。

    小双忙低下头。

    “我问你,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林乔的声音有些沉。

    “奴婢也不知道,但是薛神医临走前留的有药。”小双解释道。

    林乔沉下眉眼,复又去看躺在床上的祈静。

    “你下去吧。”他挥挥手,独自靠着床柱立着。

    小双走了,室内只剩祈静和他了。

    林乔有些疲惫,肩松了下来,他面容的冰雪化开了些。

    他俯下身,蹲在祈静床前,认真注视着那一张宁静平和的睡眼,眉眼里有些淡淡的愁苦。

    轻轻的。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一个人,真的很累。

    祈静却几乎一路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她从来都不爱说,不喜欢声张。

    她内敛又沉默,骄傲又艳丽。

    她很矛盾。

    他很喜欢。

    他很爱。

    林乔不是这样的人,哪怕他小时候被戎狄掳走,被针扎,被试药,他也知道,他爹娘一定会来救他的。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无所顾虑的。

    一直到,他遇见她。

    他不是一昧的乐天派,也不是同情心多到没处用的人。

    他手上也不是没沾过血啊。

    她很强大,他知道。

    她很脆弱,他知道。

    “我当你的靠山,所以,那些苦的痛的,我和你感同身受,好不好?”

    你一无所有的强大有朝一日,终究让我臣服。

    “嗯哼...”头痛欲裂。

    几乎不用怎么猜想,祈静就知道,自己的病犯了。

    “你醒了?澄澄。”

    林乔在。

    祈静面上勾起一个淡淡的笑,“藏秀,让你担心了。”

    她瞧见了他精神不好,想必为她很是忧心。

    “没什么,我没什么事情。”祈静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