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伊吹从腰际取出玉屏笛, 笛尾悬挂的两枚空心佛铃彼此碰撞,发出空泛的轻音,幽怨且绵长。

    世间本无痴心不悔,有的仅是痴人说梦。

    上官伊吹双手紧握玉笛首尾,使劲一掰,碧玉的笛子顷刻裂成两段锋利的玉刺,闪烁出锋利的尖光。

    “鸠罗纳夜,你的释吞幻目也跟你一般,只是寄生在我的美貌之上,我便毁了着份该死的容颜吧!”

    说着,上官伊吹将碎裂的玉屏笛狠狠划过自己的半颜,滚烫的鲜血随即随着深邃见骨的伤口流淌,缓缓沾了他的手中玉,身上衣,成他足尖尘,落他心尖砂。

    直到他把那锋利划过下颌,笔直得引向自己吞咽着泪水而滚动的喉头。

    “鸠罗纳夜,你果然比我更狠更无情!”

    “我自诩聪明过人,胆识过人,什么都掐指算到了,唯独没算过你,你做的很好,很好。”

    “忘记我吧,就像你每次都做到的一样!做你最擅长的事,把我忘个干干净净!”

    上官伊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戚九一眼,唯恐自己的痴心与纠缠,换来的不过是一句绝情的笑谈。

    他有自己的骄傲。

    上官伊吹一仰头,玉刺狠狠地戳入他的喉管,直到他的肺被倒灌的血液淹没,再也喘不得一口气来。

    阿鸠没有喊他住手。

    阿鸠自始至终没有喊他,一句,或是一个字音,都没有。

    上官伊吹痛不欲生地栽倒在地。

    释吞幻目因为失去了生命的依托,俄顷枯萎成渣,在上官伊吹丑陋的脸庞间,变成一颗尘粒。

    总有一天他不得不失去他,不如现在就失去的好,总有一天他

    不得不失去他。

    是的,他失去了。

    他们都失去了彼此。

    上官伊吹的尸骨化风,淡淡的,淡淡地飞走了。

    即使他曾经是这个幻彧里最惊艳才绝的存在。

    现在他不过是一片狼藉而已。

    戚九仰着头,他确信只有保持这样的姿势,泪水才不会流下了蛰疼他的心。

    可惜他的心像雁冬飞离,留下一座枯败的空城。

    伊吹……

    伊吹……

    无数个上官伊吹的名字在他的肺腑里徘徊,戚九都牢牢用牙齿咬紧在嘴里。

    他不能留他。

    绝不能出任何一个字音留他。

    一个死人怎么能留下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直到一缕风越过河畔,从他鲜血淋漓的五指间淡淡的划过。

    这风里有橘子的甜香。

    戚九瞬时如奔溃的河堤,捧握着那缕风拼命往自己的口鼻里吸入着,“伊吹,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

    “屡屡忘记你,是想总被你记得。”

    “是因为你总会记住我,总会找到我,总会爱我,伊吹……”

    戚九紧紧以双手捂面而泣。

    这个艳美绝丽的奇男子,曾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无数绚烂的笔墨。

    然而他走时,却连一颗细尘都未留下。

    这些都是戚九需要的。

    他自食苦果。

    有些微的碎石摩擦声,突然在身后不远处传来,戚九立刻换了表情,抬起木杖往后一指。

    “谁!”

    “是我啊,小兔崽子,”披着虎皮的东佛像是刚从地底下钻出来,一瘸一拐地冒出头来,他佝偻着身体,像初见时一般,脸上堆着餍足的笑意缓缓靠近。

    “你哭起来的模样真好看,难道……我就不行吗,小兔崽子”东佛亲眼目睹了上官伊吹的消亡,再看戚九时多少有些忌惮,然而幻彧里再没有第三个人,故而他的贼胆渐起。

    “你干什么行?”戚九的木杖像高举的利剑,一刻不曾放松,他那水溶溶的珀色眸子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瞧起来益发楚楚动人。

    “当然是,我留下来陪你。”东佛在木杖前驻足,“你瞧瞧你,头发也散乱了,衣服也褴褛了,真像只被人丢弃的波斯猫。”

    “况且你知道的,一个孤独的人是根本活不长久的,若是我不留下来陪你,你马上就会发疯,发狂,最后在郁郁寡欢中丧失自我,落得个自戕而死也说不定。”

    戚九想了想,慢慢放低木杖,撑着自己松软的身躯恐防跌倒,“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东佛简直喜形于色,他径自靠近了戚九,修长的身躯单膝缓缓跪下,他的手执起戚九破破烂烂,却依然华美非凡的披裟,轻轻落下膜拜一吻。

    自下而上望去,遍身的珍珠皎白无暇,雕琢出一个披星戴月般的异宝,仿佛楚楚怜人,又胜冰清玉洁。

    天下汇宝藏,明珠珍乃藏。

    “小兔崽子,我爱你,我爱你……”东佛的眼睛底下流淌着激动的悬河。

    “鸠罗纳夜,我爱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