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到临走前也没再提过她。

    但他只当是公子是贵人多忘事,把商折霜还在风露楼的事情给忘了。

    “若您刚刚抬起手来,就会打翻桌案上的花瓶……这花瓶碎了事小,伤到您可就不好了。”他有些无措地解释道。

    他在这儿守了商折霜一个多时辰,生怕她醒来之后出不去风露楼。

    因为无聊得紧,他便在守着商折霜的闲暇之余,又擦了擦雅间内那些积了灰的东西,是以手上才沾了些水珠。

    商折霜按了按额心,瞥了一眼悬于空中的明月,换上一副温温的神情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离丑时约莫只差半个时辰。”

    商折霜捋平了被压得有些皱了的衣襟,直起身来对着那堂倌微微一颔首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堂倌本就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如今见她不仅不计较,还向他道谢,扬起一张笑脸来,面上也飞过了一丝红晕。

    ——不得不说,自家公子的眼光还真是顶顶好的。商姑娘的美不同与寻常女子,明艳而不羁,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张力,叫人只瞧上一眼,便难以忘怀。

    难怪空域中这么多姑娘赶着趟儿想嫁给公子都没辙!

    “那我便先走了,替我向司公子道声谢。”

    商折霜琢磨着还有件事情没办,是以话也说得飞快,只想着早早脱身。

    那堂倌微微一怔,显然因着这颇有些生疏的称谓感到迷惑,但不到片刻,他便替商折霜找好了理由。

    姑娘家嘛,既然没过门,矜持些也是应该的!

    “我会与公子好好说的!”本着讨好未来夫人的原则,那堂倌换上了一副迎接贵客的标准微笑,将商折霜送出了风露楼。

    夏日的夜晚偶尔刮过几丝温热的风,闷闷的,透不过商折霜的红裙,只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覆上了一层湿热。

    她从袖中掏出了一段红绳,将长发草草地束起。

    但这随意的举动,却仿佛带出了什么东西来。

    她皱了皱眉,狠狠地一甩衣袂,只是一缕执念的萧临春,便被她从袖中甩了出来,险些被夜风刮散了去。

    商折霜本以为萧临春知道了前尘过往后,便会回到鬼身上去,好好投胎,重新做人,却没想到这玩意竟然如此没皮没脸,还死缠这她不放!

    她冷着脸睨了她一眼,刚想转身就走,可这萧临春却伸出了两只鬼爪子,紧紧扒住了她的衣袖,任她怎么甩都甩不开。

    “你先前答应过我什么?”

    “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既然顺路,商姑娘的轻功又这般好,便捎带上我一程呗……”

    “同一个地方?”

    商折霜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却见萧临春那鬼爪子晃晃悠悠地举起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桐村”二字。

    商折霜:“……”

    这不是她先前放在袖中的东西吗?

    没想到这萧临春不仅没皮没脸,手脚还不干净!

    可她才刚升起骂萧临春一句的念头,便又生生地给压了下去。

    若她骂了萧临春,不是连带着把自己也骂了吗?

    罢了罢了,和气生财。

    “你去桐村做什么?”

    “娘亲的故乡在桐村,死后便也葬在了那儿。生前我算是尽了孝道,死后也想与娘亲告别一句,才能安心投胎。”

    “那你就不管你那没有意识的鬼身了?”

    “反正它在那儿也只会日日夜夜地重复着换脸皮的动作,没了我,更是连一丝戾气都不剩,又不伤人,不过如一个灵魂出窍的人一般,怕什么?”

    萧临春的鬼爪子依旧紧紧地扒在商折霜的衣袖上,生怕自己话音未落,商折霜便将她甩了去。

    “你不觉得我这孝心日月可鉴,应当捎上我一程吗?”

    “不觉得。”

    “……”

    但说归说,商折霜终归还是拗不过萧临春的一通胡搅蛮缠,只好任她钻进了自己的袖中,紧紧地附在了袖内。

    夏日炎热,纵使是夜间,也难以驱散人心头的躁意。

    萧临春是鬼身上剥离下的一抹执念,至阴至凉,笼在袖中就宛若一块冰一般,于商折霜来说,也算是第一次发现了她的价值。

    是以明明是在盛暑之中,商折霜赶路的速度不减反增。

    这一人一鬼,仅仅花了不到三日便赶至了桐村附近。

    -

    桐村只是空域无数不起眼的村落之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平无奇得很。

    萧临春来此是为了见娘亲最后一面,与她告别,而后遁入轮回,但她却摸不透商折霜究竟要来这儿干嘛。

    于是这一路上萧临春又开始想尽办法地缠着商折霜打听。

    “你来这桐村作甚,难道这儿有你的小情郎?”

    “不对啊!你的小情郎不该是那位司公子吗?”

    “那你去桐村做什么,莫不是脚踏两条船!”

    ……

    许是萧临春压抑了一辈子,也没有个倾诉的人。变成鬼后,无拘无束了,便尽想着怎么把这辈子没说够的话给补全。

    于是商折霜就成了那个遭罪的人。

    商折霜躺在瓦上,将袖子迎风一甩,便将萧临春甩了出来。

    萧临春摔得头晕眼花的,又差点被夜风刮跑,赶忙紧紧抓住了一根商折霜临风扬起的头发丝,之后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幻出了个人形,躺在了商折霜身侧。

    商折霜打了个哈欠,转过了身子,不想搭理萧临春。

    而萧临春却是越挫越勇,也不管商折霜愿不愿意听,便径自说了起来:“这桐村可是有规矩的,你今天必须仔仔细细地听我说,若坏了规矩,到时候任你神通广大,也都是要被诅咒的。”

    她颇为认真地复述着儿时娘亲对她所说的坊间传言,神情也带上了几分敬畏与肃穆。

    “桐村的夜晚不能外宿,必须宿在封闭的屋内。像你这样,日日睡在瓦上、树上甚至于草地上都是不行的!”

    她正说得起劲,却见商折霜懒懒地投来了一记目光。

    “你?”

    “好吧……我们……”

    萧临春小时候虽过的是苦日子,却也不曾风餐露宿过,更别提后边收了萧融秋的钱,住进了五脏俱全大宅子的事了。

    可这几日跟着商折霜,她却是没少吃苦头。

    虽她一般只是呈现出一团黑雾的模样,偶尔才幻化出脸或手,附在商折霜的袖中,但商折霜一人在树枝上睡着后,她却要随着那垂下的袖子吹一夜的风。时不时还能看到些什么怪东西,从她面前以各种奇怪的姿态路过。

    就算她也是鬼,面貌还十分可怖,可生前终究有着颗小姑娘的心,看着那些东西还是瘆得慌。

    她又忆起了儿时娘亲与她说的那些桐村的传说,不禁打了个寒颤,正欲开口再与商折霜说道说道,让她好歹升起些警惕之心时,迎面吹来了一阵晚风,将屋檐下行人的议论声吹入了她们二人的耳中。

    “你昨儿夜里有听到那鬼哭似的笛声吗?”

    “听到了听到了,吓得我一宿没睡呢!”

    “哎,前些日子林家大儿子在那间荒屋看到了可怕的景象,隔日就疯了!”

    “真是让人害怕得紧,夜里真不能留在外头,会被怪东西缠上的!”

    ……

    萧临春听着这二人的对话,发现他们所说,与娘亲给自己讲的故事全部严密贴合上了,是以侧过了头,以眼神试图说服商折霜。

    然商折霜只是坐了起来,平直甚至于有些淡漠道:“传言不可尽信。我此番来这,受人委托取个东西,若那些所谓的规矩碍着我的话,毁了便好。”

    萧临春:“……”

    若她没有听错的话,这姑娘说的可不是只她一人打破规矩,而是让这个在桐村流传了近百年、人人敬畏的规矩,彻底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叮——亲爱的商折霜小姐,您的随行鬼魂已经到账,请注意查收。

    商折霜:………………作者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作者(顶锅盖):嘤。

    第7章 鸡鸣(一)

    ——阴中之阴,混沌时刻,终有晓光将至。

    -

    商折霜这辈子就没见过萧临春这样的鬼。

    明明都成了鬼许久,且长得也比许多鬼可怖,却还是怕鬼怕得紧。

    这一路,她没少听萧临春抱怨,在她睡着的时候,又瞧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