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吧,逃到哪里都可以,只是别再回来这儿了。

    温照往日的音容笑貌,在这一刹竟都化为了怨恨残酷的脸谱,鬼面獠牙环绕在他的周围,它们齐齐呐喊着:放过我吧!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呢?何江引。

    在冥冥中,他又听到了温照的声音。

    只不过,这个声音中的温柔消失殆尽,凄厉而惨绝,好似备受煎熬。

    何江引夺门而出,商折霜抬步欲追,却被司镜抬手拦下。

    “我去吧。”他顿了顿,往商辞寒的方向看了一眼,低低地笑了一声,凑近了商折霜道,“往事不可追,我想,商辞寒或许会改变主意。”

    司镜走后,室内便只剩了商折霜与商辞寒两人。

    商折霜记挂着司镜与她说的那两句话,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回眸一看,果然见商辞寒正目色阴沉地盯着她腕上的红线看。

    他舍去了一向伪装着的,无辜的面孔,低声问了一句:“阿姐真能通灵?”

    商折霜下意识抚上了腕上的红线,道:“自然是骗何江引的,这种话你也能当真?”

    “那温照的事……”

    “也是猜的。”商折霜淡淡带过,“我不知道是不是何江引的阵法出了什么问题,但我的确因为红线的阴气波动看到了些许温照的过往。再依着屋内这些摆设,多少也能猜到些温照生前的所想。还有温照……在刚刚的确是醒了片刻。”

    “醒了也没用。”商辞寒将视线收回,盯着自己的腰间的佩剑,道,“这种阴邪的法子,成功了更会伤到温照的魂魄,说不定往日想轮回都不行。”

    商折霜知道商辞寒心里装了事情,说话时也心不在焉,径直走了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阿姐……”商辞寒愣怔在了原处。

    “想什么呢。”商折霜虽不习惯关怀人,但现下的情境,明显容不得商辞寒胡思乱想,她只想快点稳定下他的情绪。

    若司镜与何江引谈得成功,他们最好还是快些回到司府。

    其一避免再生他事,其二要将司镜与宁朝暮之间的恩怨解决之后,她才能再去思索,要如何毁了他与神之间的那桩交易。

    “阿姐……你有没有想过,将腕上的红线解下。”

    商折霜本已经将一切的事情都盘算清楚了,现在就想着去寻司镜回到司府,却没想,商辞寒竟语出惊人。

    “你说什么?”

    “阿姐……若我将那些过往都还给你,也不再束缚着你的行踪。你会,像以前一样对我么?”商辞寒的这句话说到最后,低得就似一阵清风,听不太真切。

    “你想清楚了?”商折霜其实对过往并不执着,只是着实没想到,商辞寒竟会主动与她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不想……”商辞寒苦笑了一声,声音极低,“不想如何江引一样,到最后都不明白温照的所想,一意孤行地将自己的想法加注在温照的身上,甚至,最后还要为温照所恨。”

    商折霜本想辩驳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温照未必真的恨何江引,然看到商辞寒那双低垂的眼眸时,却在刹那间改变了主意。

    “如此……也可以。”

    应下了之后,她突地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眼前的一切发生得突然,甚至有些像是错觉。然她却真真切切地在商辞寒的面上,看到了她往日从不曾看到的神情。

    腕上的红线突然一阵轻颤,她握住了左手腕,垂下眼眸。

    “阿姐,回去吧。”商辞寒向商折霜伸出了手来。

    回去?

    这个词重重地敲在心底,让商折霜更觉恍惚。

    商辞寒这意思,是将司府当作她的家了么……换句话来说,他或许,真不似往日那般抵触司镜了。

    于是她偏头去看商辞寒,眉眼弯弯,露出了少有的、柔软的模样。

    当触碰到商辞寒的时候,那股自血脉中传来的、熟悉的感觉,竟让她的指尖轻轻地颤了一下。

    而商辞寒亦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能察觉得到,他的手心覆着一层薄汗。

    “都说商公子为人狠毒,手段果决,怎么这点小场面都见不得?”商折霜淡淡一笑,拽着他就往前走。

    “阿姐。”商辞寒的目色还有些朦胧,似是难以置信,而后才加快了步伐,偏过头去对她道,“阿姐,我们也不知道司镜与何江引去哪儿谈了,不如就先回司府吧?”

    商折霜眉梢微微一挑,哪能不知道商辞寒心中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可她这才安抚下他的情绪,更何况,商辞寒这样的脾性,连司镜都时时让着他,自己让他一刻也无妨。

    “也行。”

    她淡淡扫了一眼映在雪光中的那个胭脂盒,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猜到了温照所想,不过,这都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斯人已逝,活人的确不必再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昙花一现,再美,但终归只能生于黑夜,就算踏入了光明,又真的能适应吗?

    作者有话要说:插播一个情人节小剧场——

    自从来司府了之后,商折霜一直都是闲适的。

    如往日一般,她用过午膳之后,便待在屋子中发愣,倦了,便去床上睡上一觉。

    或许是秋困的原由,这一觉她睡得格外的长,一觉醒来时,窗外都昏暗下了一片,而她房中因为没有烛火的缘故,更是黑暗。

    她摸索着起了身,也不燃烛火,想出去走走。

    可这才刚门边,便看到了远处的一抹光亮。

    司镜站在长长的廊道之上,提着一盏灯笼,全然没有半分家主的模样。

    灯火的光朦胧而柔和,打在他的面上,衬着他这抹柔和的笑意,商折霜怎么看,都觉得此刻的他,比顾愆辞更像一只勾魂的狐狸。

    湖面上水波荡漾,许是秋夜太过温柔,商折霜对上司镜的目光的时候,竟是红了红脸。

    所幸夜色很深,想来他也看不真切。

    司镜提着灯,走到她的身侧,语调调侃:“折霜这一觉睡得可真是久,若不是现在醒了,我怕晚膳都能被你给睡过去……”

    商折霜微微一怔,心中懊恼着自己竟是被司镜的这番面孔所误,差点忘了眼前人实则一肚子坏水,于是阴下了面容,回道:“司公子日日要事缠身,怎么有闲功夫管起我来了?”

    司镜也不生气,面上的笑意更胜:“折霜这是在怪我,平日里没时间陪你吗?”

    这句话仿佛一道风,微微拨动了心中的某根弦,商折霜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一刻,继而道:“我可没这个意思,若司公子是没事找事,我便先不奉陪了。”

    她转身欲走,却被司镜拉住了手腕。

    “你……”

    “折霜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商折霜看着他,不说话。

    司镜淡淡一笑,道:“澜城天灯节,家家户户团聚,若无人相陪,未免太孤独了。”

    “司家主还愁没人相陪?”商折霜轻声一嗤,“我看想陪你的姑娘,都排到巷尾去了。”

    司镜微微偏了偏头,眸中闪过一刹笑意,没有说话。

    商折霜莫名地有些烦闷,想甩开他的手就走,可眼前人却借着她欲走的力道,将她反手一拉,拉至了怀中。

    “可是在下只想要一人陪呢。”

    “你这人,怎么如此……”

    “无赖?”司镜接下她的话,拉着她便往前走。

    这回商折霜倒是没有回话了,只是突地有些恍惚,昔日……在棺巫的梦中,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

    他们逆过了重重人流,在僻静的高楼之上定下终身。

    可那时候,如她所说,他们只有一面之缘。

    她总觉得,有时候,人生便是如此,或许恍然一梦间,你便碰到了你最对的那个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司镜还在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看似焦急,但实则动作却格外轻柔。

    而此刻的她,亦是悄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人生的际遇无限,而她现下最感谢的便是,她遇见了他,而无论以后有多少难关要闯,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她都甘之如饴。

    祝所有的小天使情人节快乐,能找到自己对的人~

    这章就放在作话不收费了,感谢陪伴我走到这里的小天使们!

    第72章 晡时(九)

    商折霜依着商辞寒的话,两人一同,下了岐山便回到了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