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来宁淄做这一件事,不过就是为了让你将计划拉快,省下你为数不多的时间,若你因为这事,还要使用与你与神交易得来的能力,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了?”

    她将视线放在山谷之中,微微敛下眸子:“宁淄在山谷之中,现在天色昏暗,黑雾浓重,真正的宁淄未必是这样漆黑的模样,我沿着峭壁下去,念儿跟着我,若没问题,辞寒你再听念儿的话,带着司镜下来。”

    而后就似怕他们担心一样,她牵了牵唇,转眸看他们,眸光明亮而不羁:“我敢保证,我可比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惜命。”

    一语落下,商辞寒与司镜也都各自沉默了下来。

    他们不是不知道利害关系之人,在这种事上耗费时间,着实毫无意义。

    商折霜看向念儿,见她对她点了点头,这才轻轻一跃,顺着峭壁而下,那抹红色的身影悄然湮没在了无尽的浓雾之中。

    周围湿气很重,连带着峭壁上的苔痕也湿漉漉的,好在商折霜的轻功极好,不受影响,偶尔抓着峭壁上的树枝,偶尔点过凸起的石块,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穿过了浓雾,来到了宁淄。

    她所处的这个地方应是宁淄的最边界的地带,一个人也没有,只能勉强看到远处忽明忽灭的光亮。

    念儿是魂魄,无需商折霜这么麻烦,一落便落到了底,所以比商折霜到的更快。

    若直观来看,宁淄就似一个隐藏在林野中的世外桃源,没有任何异象。

    商折霜冲念儿点了点头,念儿这才轻飘飘地又往上走。

    不一会,商辞寒便携着司镜下来了。

    他阴沉着一张脸,先是看商折霜有没有受伤,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放开了司镜。

    司镜走到了商折霜的身侧,盯着远处那一团团的光亮,又借着那隐约朦胧的光,打量了一下商折霜隐在袖下的手。

    在确定商折霜确是没有受伤之后,他才开始环顾四周,轻声道:“宁淄人平日里的习惯该是与普通的空域人一样,昼出夜伏,而这些光亮,或许与他们独有的奉神仪式有关。”

    商辞寒走到了商折霜身边,目色比先前下来时更为阴郁。

    他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光亮,默默收紧了掌心。

    “阿姐……宁淄人的信仰独特、习俗怪异,整个宁淄的所有人,也比寻常的信徒更为狂热。他们的奉神仪式,一定会超出我们的想象,待会你还是走在我身后吧。”

    作者有话要说:商辞寒(疯狂暗示):我比司镜好一万倍。

    第74章 日入(二)

    广阔的草坪上燃着无数盏长明灯,摆放着各种寻常却又十分突兀的东西。

    足人高的铜镜,镂空雕花的妆奁,红木的床。

    这样在屋宇内随意能见到的东西,零散的放在草坪上,没有任何规律,衬着长明灯幽幽的火光,显得格外诡异。

    带着面具的少女们穿着纯白的长裙,静默地站在原处,但她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都落在了,站在铜镜面前那个少女的身上。

    只有她身着一袭红裙,站在铜镜之前,伸出一指来,描摹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

    在她伸出手指的时候,站在她身侧的少女们,突然往前靠近了几步,拉起手来,将她围在了中间。

    红衣少女倏然回头,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然而,在这层面具之下,竟还是一层面具。

    身边的少女们跪了下来,口中开始吟唱起了远古的歌谣。

    商折霜隐于暗处,顿了顿。她总觉得,这些少女们哼唱的歌谣格外耳熟。

    她微微眯了眯眼,脑中记忆一刹而过。

    这是温照曾哼唱过的歌谣!

    那时的她腕上还戴着红线,因着红线影响的原由,看到了片刻温照的过往,这首便是温照一直哼唱着的歌谣。

    可温照又怎会知道宁淄祭神的歌谣?

    除非……

    商折霜心头一悚,看向了司镜。

    若温照是宁淄人的话,就恰能解释,为什么司镜与何江引谈得这么快,又为何能仅仅在几日内,便将计划部署在了宁淄。

    “温照……是宁淄人?”

    “是。”司镜的视线淡淡扫过那群还在吟唱着歌谣的少女,应道。

    “难怪。所以……温照的死与这个地方有关系吗?”

    “难说无关。”司镜将视线收了回来,转而凝视着商折霜的眸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纵使温照是自愿赴死,甚至是已经不想活了,也很难说宁淄这个对方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

    商折霜默了默,没说话。

    因着司镜的这句话,她突地想到了司镜自小生活着的环境。

    所以,是因为自小生活环境带来的压抑感,才让他养成了这样的脾性吗?

    她一直认为宁朝暮与司镜的过往不甚重要,司镜没说,她便也没有过问,甚至依着自己的厌恶感,刻意忽视了宁府。但现在看来,她或许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若不寻根溯源,让司镜自己在乎起这件事,她又怎能凭着一己之力,将司镜从深渊中拉出来。

    少女们一曲唱毕,各自站起了身来,她们站在各色的家具之侧,而中间那个红衣少女依旧站在铜镜之前。

    她又揭下了一层面具。

    随着时间的流逝,重重的面具被少女一张一张地揭下,在还剩最后一层面具的时候,她从袖中倏然掏出了一把利刃。

    这把利刃十分短小,约莫只有手掌那么长,也十分的薄,就像是刚刚打磨而成的,刃面反着长明灯的火光,一看就是把吹发即断的好刀。

    红衣少女揭下了最后一层面具,在她画着精美妆容的面上,还掩着一抹轻纱。

    但纵使轻纱将她的容颜遮掩得朦胧,却依旧无法将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遮住。

    她的眸光清澈如水,可这样干净的眼神之中,却隐着一簇火苗,逐渐汹涌燃起,继而愈演愈烈,变成了狂热。

    商折霜目色一滞,视线锁在了少女执着的那把利刃之上。

    少女的肌肤莹白,在这样浓稠漆黑的夜色下,格外扎眼。

    她举起手来,唇角微微勾起,轻轻笑了一声,开始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谣。

    穿着白衣的少女们突然全部伏下了身子,就像是在恭迎什么东西的到来。

    红衣少女狂热的目色开始逐渐变得迷离,她一边哼唱着歌谣,一边竟用利刃划过了自己的手臂,生生削下一大块肉来!

    商折霜眼疾手快地将念儿往身后一塞,不让她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

    红衣少女的面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眼中狂热的神情更胜,而唱着歌谣的声线竟都没有颤抖一分!

    周围一切如故,只有红衣少女对着铜镜,一刀一刀地削下自己身上的皮肉来。

    商折霜看得有些反胃,司镜伸出手来,攥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不想看,就别看了。”

    商折霜没有回话,只是略微敛下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红衣少女终于将自己的左手削得只剩一根白骨,继而又将刀刃,转向了自己身躯其他的位置。

    商折霜完全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支撑着这样一个柔弱的少女,屡次对自己痛下狠手,甚至连失血过多的晕眩感都没有产生。

    少女麻木地重复着动作,面上的神情却依旧是幸福的。

    唱完了歌,她的身躯也早已惨不忍睹。

    可鲜血与生命的流逝,却让她如沐新生,直到断气之前,她都在以一个温柔的声音喃喃着:“愿神明保佑我们。”

    红衣少女断了气,倒在了一片血肉之中,而周围白衣少女们的面上竟没有一分一毫的惊恐,甚至露出了艳羡的神情。

    她们拿起远处摆放着的花篮,拾起利刃,将红衣少女的身躯肢解,一片一片地捡起,放进各自的花篮中,动作虔诚而专注。

    收拾完红衣少女的遗体,她们自觉地排成了一列,缓缓从草坪离去,走入了前方的密林深处。

    这时候商折霜才听到其中一人以一个极小却憧憬的声音,问站在她前面的那个人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这样的殊荣,将自己奉献给神明,获得第二次生命呢?”

    那人低低地训斥了她一声,警告她不要出言不逊,并道:“这样的荣耀,只有宁淄中最优秀的人才能得到,你若想拥有,还是多听听神官大人的训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