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自信却不自负,可在这时,她却有些恨自己如此明澈的洞察。

    只不过,事已至此,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让他以为自己信以为真。

    要不然,她又怎能对得起他的如此的付出?

    明明说好了不再用那个能力,明明说好了要陪她一辈子,这人,怎么就如此冥顽不灵呢?

    “司镜,你可真是个大骗子。”

    她低声喃喃着,只觉得一股汹涌的悲恸涌上了心头,急逼着泪水就要溢出。

    商折霜仰起了头,让泪水倒回眼眶之中。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临别时,司镜说的那句“我相信你”到底蕴含着什么深意。

    他相信她的轻功,相信她不会让他受太多的伤……

    可是,她依旧如此无用。

    她分明是有着如此傲骨之人,可偏偏就是在面对着司镜的时候,她却觉得,自己竟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一般。

    明明事情都是她想做的,她提出的,但到最后却总是司镜在护着她。

    神火的火种在玄冰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商折霜摊开手掌,竟没察觉到这玄冰锋利的棱角划破了她的肌肤。

    鲜血顺着手臂淌下,一滴一滴地落入浩渺无迹的海水中。

    商折霜怔了怔,将手松了松,把火种放回了怀中。

    他们到岸边之时,果然有司家人等候在那,想来是司镜早就布置下的,而商折霜还看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一个人。

    ——商辞寒。

    他随司家人一同候在岸边,纵使穿着不似往日奢华,亦是风华不减,叫人一眼便可以认出他。

    可他一反常态的没有上前来与她搭话。

    这一日过得很快,快得商折霜在恍惚间,差点就忽略了,司镜到底为自己受了多重的伤。

    她过得浑浑噩噩,脑中就似被塞进了无数棉花。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司镜还有多少时间,不去自责,规避着现实的一切。

    就连回到司家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房内,将被子蒙至头上,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终归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不能再让司镜为她付出的一切功亏一篑。

    既然他想维持着这个谎言,她便也装作不知道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依旧是被盗号的一天呢。(默默顶锅盖)

    第84章 黄昏(六)

    司家的人并未对商折霜此次规避着司镜的事情起疑。

    其一,司镜伤得实在太重,他们无暇顾及商折霜,其二,取神火想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一天一夜都没阖眼,自己去屋内休息反倒是好事,省得他们还要再照顾一人。

    可商折霜却是在一觉醒来之后,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逃避着这件事了。

    她疯了似的想知道,司镜现在到底如何了。

    洞内如此凶险,他替她将那些伤都受了下来,定是伤得不轻。

    甚至,命悬一线。

    商折霜从未如此憎恶过自己的无能,从窗口眺望着灯火通明的司镜的院落,悄然起了身。

    她的动作很轻,从出门到跃上屋脊都没发出一丝声响,而现在大家都在忙着司镜的事,想来也无人能够察觉。

    她在司府住了约莫半年,对司镜的院落更是了解。

    可当指尖触及到到那片冰凉的瓦片之时,她却似被灼伤了一般,收回了手。

    瓦片上的凉意仿佛通过指尖,侵入了血脉,在血液中来回滚动,让她遍体都泛起了凉意。

    她想知道司镜现在到底如何,却又害怕知道。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副模样?

    患得患失,懦弱无能。

    商折霜觉得,仅仅就这一日的时间,她全然变了个样子。

    甚至,快把自己逼疯了……

    屋内传来了桌椅拖动的声音,她身躯一僵,终还是悄然掀开了一枚瓦片。

    司镜的屋内燃着烛火,十分亮堂,而他靠坐在床上,有抹幽蓝的背影,正将圆凳拖至他的床侧。

    商折霜几乎是在看到那身影的一刹,便得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商辞寒……

    他究竟为何会在这里。

    商辞寒的眸底好似压着什么翻滚着的惊涛骇浪,语调低沉却早已不似以往轻蔑。

    “没想到,你还真做得出这样的事。”

    “你既然将她交给了我,我又怎能不好好护着她。”

    “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早就默认了,不是吗?”司镜的语气中带上了三分笑意,目色亦变得温和而真挚,“辞寒,你一直在跟着我们是吗?”

    “你……”

    “想想也知道,你对折霜的执念如此之深,就算赌气生气,就算厌我入骨,也绝不可能丢下她一人,对吧。”

    商辞寒的眼底闪过一刹厌恶,之后冷笑出声:“果然你这人再怎么变,也改变不了那副我最讨厌的,自命清高的姿态。”

    “但至少最终,还是被你接受了不是?”司镜淡然出声,语气中的笑意更胜。

    “我本是想着,你该就会死在六冥山之上,等你死了,我再带阿姐走,谁知你这人,命竟这么硬。”

    “我倒是希望,我的命能硬些。”

    司镜抬手,看着掌心那道已然触及腕部的红线,轻声道:“若我死了,你会带折霜走的吧。”

    “阿姐费尽心思为你取火种,你就净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只是,习惯将一切未雨绸缪。”

    “大可不必。”商辞寒终于抬起了眼来,目光中有几许灼热,看着司镜道,“虽然我还是讨厌你这个人,不过,你现在还不能死。我会遣人去南洲,打探与你交易的神的事情,这些时日你就好好养伤吧。”

    他抬步欲走,过了片刻,突然止住了步伐,拔出了剑来。

    锋利的剑刃逼至司镜的颈部,甚至有细细的血珠溢出,然司镜的眸色却依然如同止水,波澜不惊。

    “你记住,我从来没有落败于你。只不过是不屑与你这样半死不活,连命都无法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斗。”

    一语落毕,他意味深长地朝梁上看了一眼。

    只一刹,与商折霜那双略微带着仓皇的眼瞳相撞。

    过后,他轻声喃喃了一句,推门而出。

    他说:“我相信,我的阿姐,从不会屈服于任何事情,也绝不可能被打败。”

    -

    当商折霜回过神来时,商辞寒的身影已经去得远了。

    在孤独的月色之下,她只觉得天上像是落下了一层霜,虽然很薄,但却将她整个人都覆盖了进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隐约的烛光透过这小小的一个口子,打在了她的面上,竟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屋内传来司镜低低的喘息声,想必是触及了伤口,疼痛难耐。

    那道从屋内透出来的光,好似在逐渐逼近,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她坐于屋脊之上,环抱着双膝,任泪水模糊了双眼,打湿了衣襟。

    谁都有拉到了极致,崩塌的时候,她也不例外。

    汹涌而来的痛苦与悲伤将她整个人席卷、吞噬,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似在惊涛骇浪前的一叶孤舟一般,什么也做不了。

    好像此生没有什么时候,能比此刻更难熬了。

    司镜刚刚与商辞寒说的话语,幽幽回响在她的耳畔。

    ——若我死了,你会带折霜走的吧?

    这都是什么昏话?

    她明明已经取到了神火。

    商折霜的指甲狠狠扎入了指尖,妄图以这锥心的疼痛麻痹那一波一波冲刷而来的悲拗。

    屋内的动静似乎小了许多,若不是烛火未熄,商折霜怕是会以为司镜已然歇下了。

    她哭得累了,就这样孤身坐在屋脊之上,任冷风掠过她泪湿了的衣襟。

    明明只隔着一顶屋檐,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如隔天壑。

    当悲伤好不容易止了下来的时候,一股更加强烈的渴望与思念之情弥漫上了心头。

    商折霜有些迟钝地垂眸看向屋内摇曳的烛火,微微怔了一怔。

    远远的地方刮来了一阵风,冲过了湖面上的烟雾,搅得它们上下翻腾,将几片干枯发黄的叶子吹来。

    商折霜看着手中的叶子,突地想到了什么。

    她凝视着屋内的烛火,指尖携着一片发黄的枯叶,往下一掷。

    枯叶与那弱小的火苗相撞,在其中卷曲,散出了青白的烟雾,而火苗也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倏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