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又不跟我说。”复玄有些委屈道:“师父什么都不跟我说。”

    “你先起来。”林巉咬了咬牙道。

    “我很重吗?”他道。

    林巉看着比自己还高大半个头如今还压在自己身上的高大男子,一时只觉脑仁有一点疼。

    然后下一秒他就看到方才还泫然欲泣的复玄探到他的耳边轻声道:“可我就喜欢压着师父,怎么办呢?”

    林巉哪能不懂他的意思,他后脊顿时一炸,他想起身,却偏被复玄牢牢制在身下,只能不甘示弱地红着老脸狠狠地瞪了复玄一眼,用眼神骂了他一句“混账”。

    却殊不知如此姿势与氛围下,他这一眼威势不足,羞恼有余,这泛着怒色潋滟的一眼,犹如一把小勾子,直直地勾到了复玄的心尖尖上去。

    复玄看着恼羞成怒的林巉,低声笑了笑,他只觉得自己这师父跟只猫一样,凶得很,一逗就炸,一碰就恼,偏如今被困在他的怀里,任其如何张牙舞爪,虚张声势,都离不了自己的掌心。

    他忽然觉得心有些痒。

    可还不等他做些什么,一道隐晦的金光从外掠入,静静没入他的掌中。林巉的视线被复玄挡得严严实实,因此并未看见。

    他只看见复玄微微蹙了蹙眉头,然后起了身,还将他拉了起来。

    复玄顺了顺林巉身后被睡得有些乱的长发:“师父,你已睡了一个时辰了,睡多了不好,一会儿别再睡了。”

    他语调轻缓,眼中却妥帖地暗藏着一缕寒芒。

    “我有事要去处理一下,你在殿里乖乖等我。”

    “我很快就回来。”

    第77章 来者

    复玄走后,林巉在竹椅上迷迷糊糊了半晌,但也没有再睡着。他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勉强醒了醒神。

    石桌上还放着一壶茶,不过已经冷了,林巉也不忌,伸手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冷茶刺口,可林巉几口之间,那杯茶就见了底。

    醒了神后,林巉便开始盘算着日后的事。

    他从不信奉遇事缩头万事大吉,也从不是自欺欺人为难自己的性子,他既看清自己的心意,那便是认了。

    自己的徒弟又如何,他喜欢就喜欢了。

    没什么好哭天抢地的,天理不合,世人妄论,这又如何?

    他林巉认栽。

    既是认了便没什么好说的。

    林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此时他思量的不是自己的心意,而是怎么告诉复玄自己的心意。

    直说吗?林巉捧着冷茶,瞬间将这个想法掐灭。

    那只白皮黑心的狼崽子可是软的硬的折腾了他这么久,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林巉尚来讲究礼尚往来,复玄投桃在前,他这报李可也不能缺了。

    林巉喝了一口冷茶。

    他可不能给他个痛快。

    可拖久了他自己也难受,要如何才能既给那崽子一个教训吃,又不让自己难受呢?

    林巉陷入了沉思,他圆润白皙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点着光滑平整的桌面,微不可闻的轻叩声响荡在寂静中的庭院中,风拂过桂叶,又吹落几段清绵的桂花香。

    “客既来了,又何必藏身不出?”林巉眉间的惫懒不知何时尽数隐在了眉目下,他抬眼斜斜一瞥,眼尾掠过一丝随意而又不失冷色的锋芒。

    带着桂香的夕风缓缓吹过林巉的袍角,一只精绣的步履踏在地面的几片落叶上,虚无中,缓缓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形。

    “元山真君,名不虚传。”

    林巉看着那显出身形的陌生女子,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知为何,林巉看着她的面容,一时之间竟是觉得有些熟悉。

    “闲话少言,客为何来?”林巉瞥着那女子,直截了当道。

    他揣着一杯茶,一动未动,丝毫没有为来者斟茶之意。

    那女子也不恼,她弯起一双如水狐眸,对着林巉笑了笑,她容貌又生得美,勾唇一笑间尽是惑人的媚意。

    林巉却犹如未见一般,他看着那女子,神情依旧是三分寒冽七分随意。

    那女子轻移款步,走到院中桂树下,抬手择了一小枝桂花下来,轻柔的袖摆从她的腕上滑落,露出白藕似的一段手臂来。

    她将那枝桂花插在了自己的云鬓上,看着林巉,犹如在看着自己的情郎。

    “好看否?”她道。

    “这是我徒弟的院子。”

    那女子一愣。

    “这也是我徒弟的桂树。”

    林巉抬眼看向那女子,“不要乱动主人家的东西,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你不知道吗?”

    那女子僵了僵,但不过须臾间她的神色就恢复如常。她轻笑了一声,道:“妾是客,自是不该妄动主人家的东西。”

    说到此,她眼波一转,“可真君不也是客吗?”

    她看着林巉揣着一杯茶,那自在随意的模样,“为何也妄动主人的东西呢?”

    “我为何与你相同?”林巉闻言反而扬了扬眉,似是听到了极其荒谬可笑的言语。

    “有何不同?”

    “这是我徒弟的地方。”

    “我徒弟的,就是我的。”林巉微抬的眉间满是理所应当的倨傲。

    “我与你又如何相同?”

    女子:“……”

    “若我没认错……”林巉的指尖轻叩着桌面,“你是白狐族族女乐信?”

    见那女子神色一滞,林巉果然如此地点了点头。

    自他见到这女子时便觉得面熟,可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分明没见过这个女子,直到她为了摘桂花抬起了手,露出了手臂,戴好桂花后又不胜娇意地问了自己话。

    相似的动作,相似的神情,终于让林巉从快要被遗忘的记忆角落中想起了她。

    他的确是见过她,但却不是面对面,而是在窥天境中。

    十方妖会时,复玄怕他一个人无趣,曾给了他可窥外界的窥天境。他在窥天境上看见了各方妖族,看见了复玄,也看到了白狐族派出的呈送贺礼的族女乐信。

    原本忘了还好,如今一记起来更是种种细节都浮现了出来。

    当时她也是这样看着复玄的,不对,还要更含羞,衣衫也穿得更轻薄,双手举礼过头时袖摆都滑落到了手肘处。明明晃晃勾引复玄之状。

    很白吗?林巉想了想,好像的确挺白的。

    他又看了看那张脸,须臾后又移开了眼,想着,不过有几分姿色而已。

    虽这样想着,可林巉还是不由得有些气闷。他依旧不动声色,默默间只是将一双眉皱了起来,指尖轻叩桌面的频率也快了些许。

    她为何在这里?难不成还贼心不死,还想着去勾着那狼崽子来个夜半佳人月下幽会?

    “十方妖会早已结束,你来妖殿做甚?”林巉问道。

    “真君不是说,尊主的就是你的吗?”乐信笑了笑,对着林巉道。

    她眼中掠过一丝刺眼的寒芒,“不知这一族血债,真君又是否能替他抗一抗呢?”

    血债?什么血债?林巉不解地皱了皱眉。

    “真君还不知?”她从齿缝中挤出一丝冷笑:“你的徒弟,你这人界正派名士教出来的徒弟,几乎赶尽杀绝地斩尽了我白狐一族,东域流血成海。”

    “一族血债,真君说,他该如何还呢?”

    一直轻叩桌面的指尖蓦地停在了空中。

    林巉的气息都停了一瞬。

    这几日他一直都在追问复玄如何处理的白狐族,可复玄却从来不答,每次只笑着将话引到别处去。复玄的态度虽让林巉心悬,但他还是相信复玄是有分寸的。

    现在看来,他有个鬼分寸!

    林巉收回了自己的手,神色淡漠间手却在宽大的袖袍中紧捏成拳。

    俄尔,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乐信,一双眼黑沉得吓人。

    “若说一族血仇,当年白狐族攻上煞狼族使得煞狼族死伤无数,内里大乱,如今过了二十多年,那妖殿高梯的血都还未淡去。”

    “族女觉得这笔血债又该如何相算?”

    他不知道复玄为何会这样做,他现在甚至恨不得直接出现在复玄面前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可是如今在没有得到复玄的解释以及这个来者不善之人的面前,他可容不得旁人来对自己那糟心徒弟咄咄相逼。

    乐信未想到林巉不仅没有心神大乱,还能将回自己一军,她看着林巉,忽然笑了笑。

    只是笑意有些冷。

    “事到如今真君还在为他说话,还觉得他不是暴虐肆杀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