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玄垂着眼,看着在沉睡中也自始至终轻蹙着眉头的林巉,他缓缓伸出手,想抚平林巉的眉间折痕,可到最后他的指尖只轻轻停在了林巉的眉间之上。

    再未落下分寸。

    他在林巉床边,从旭日将升坐到夕日沉沉,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屋外,跪了下来。

    远远候着的一个侍童似是想上前,但他神色为难,又停住了步伐。

    凌霜峰是时常下雪的,白日里下得小些,夜里的雪就要浓得多。复玄只着一身单薄白衣,面色更是无一丝血色,夜里雪急,落在他的鬓边肩上,不多时便累了厚厚的一层。

    林巉躺在屋内,烛火摇曳,他跪在屋外,风雪缠身。

    他体内灵脉并未续尽,老狼王的修为也还没被他妥帖吸纳,睚眦之力更是隐隐在体内躁动不安,他满肩霜雪,跪在雪地中,只觉得冷,从心口处开始泛起的冷,不多时便冻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逐渐淹没了复玄,他犹如回到了幼时林巉渡元婴劫的那年,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只有被困在远处,声嘶力竭地看着林巉以伤重之体,孤身承受天雷。

    他觉得他从来都没有长大过,一直都是林巉护他周全。

    可他却如此渴望能护林巉周全。

    他明明已经不断在变强……

    还不够吗……

    还不够。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隐隐约约觉得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这雪地中依旧只有他一人。

    混沌间,一件温暖的外袍被兜头拢在他身上。

    漫天飞雪中忽然生出的一抹暖意让复玄怔愣了片刻,他缓缓抬起眼,正撞入了身前林巉垂首看着他的眼中。

    师父……

    他无声地喃喃了一句。

    林巉擦去他眉睫上累累的飞雪,“怎么跪在这里?”

    复玄顺着林巉的手缓缓站了起来,哪怕如今他已经比林巉还要高上些许,林巉也依旧蹙着眉,如同复玄小时候一般,抬起手捂了捂他冰冷的脸颊,而后又擦去了他肩上的积雪。

    “师父,凉……”复玄抬起手,想将林巉给他擦积雪的手拿开。

    “无妨。”林巉握住了他的手。

    明明身体都已经冻的失去知觉,可在林巉那温暖的手心碰到他的指尖时,却让复玄有一种如同烙铁的灼烧感。

    他舍不得哪怕动一动。

    “怎么这么傻?咳咳……这么冷,膝盖冻坏了怎么办?”林巉被寒风迎面一吹,不由得开始咳嗽起来。

    复玄连忙又将方才林巉披在他身上的衣袍披回了林巉身上,林巉阻止不得,便想拉着复玄进屋,但复玄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林巉问道。

    俄尔,他皱了皱眉:“谁让你跪在这里的?”

    “方师伯。”复玄如实答道,“是我连累了师父,理应当罚。”

    林巉愣了愣,而后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方师伯的脾气有些急,你别介意。这件事跟你没太大关系,不要想太多。”

    “你是我徒弟,师父护着徒弟是应该的……”

    复玄低垂着眼,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鹅毛般的大雪落在他的眉睫上,雪水融化后从他的眼角处滑落,如同在流泪。

    “只是徒弟吗?”

    良久后,他抬眼看着林巉,冰冷的雪水浸湿了他的眉睫,他的眼中竟显出几分哀色。

    “师父,我在你眼中,只是你的徒弟吗?”

    漫漫凌冽飞雪中,林巉忽然止了声,他看着复玄,眉间犹如缓缓压上了千钧沉意。

    可月色温柔。

    “师父,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好。”

    “……你说什么?”

    “我说,好。”

    第90章 汤面

    清晨的天光总是格外的清澈,轻轻暖暖地铺在身上,衬着寂静的周遭,这让躺在院里晒太阳的林巉不禁又有些昏昏欲睡。

    从竹屋中走出的复玄手上搭了一件狐裘,他将那件雪色狐裘盖在林巉膝上,附身在林巉的额间亲了亲。

    “师父,醒醒神,莫又睡过去了。”

    “嗯?”林巉睡意朦胧地看了复玄一眼。

    “时辰还早……”

    “时辰不早了。”复玄抬头看了看日头,他在林巉身边的石凳上坐下:“莫睡了,师父陪我说会儿话。”

    林巉并没有理他,他今日被复玄叫醒得早,现在还倦得很,他在竹椅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复玄,闭上眼想睡个回笼觉。

    “师父。”

    林巉依旧没有搭理他。

    “师父?”复玄又叫了一声,见林巉没有反应,他直接起身坐在了林巉躺睡的竹椅上。那竹椅是用凌霜峰后山遇风不折、遇雪不弯的劲竹做成的,如今承了两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也只不过是微微下压了一点而已。

    林巉察觉到不对,他还没来得及睁眼,下一刻就被复玄整个兜进了怀里。

    复玄将林巉抱在怀里,又低头在林巉的后颈蹭了蹭,林巉顿时被蹭得浑身紧绷,睡意立醒。

    “你干什么?”林巉想转过身,但复玄的两只手臂紧紧梏住了他的腰身,他只能微微侧过头去看身后的复玄。

    下一刻,复玄温软的唇瓣便温柔地印在了他的眼尾。

    “师父,温师伯说了,这几**内里沉伤未愈,不宜精神倦怠,更忌多睡。往日我依你,可这段时日,师父便忍忍,可好?”

    “……”

    沉默了片刻后,林巉妥协似地拍了拍复玄环在自己腰前的手,复玄心领神会地松了松。

    林巉转过身来,他抬起下颌,轻轻亲了亲复玄的侧颊,然后他就着这清暖的日光挪进复玄的怀里,手懒洋洋地搭在复玄的腰间。

    “不睡便不睡吧,陪我再躺会。”

    “好。”复玄又将林巉往怀里带了带,好让林巉能躺得更舒服。

    凌霜山下了好几日的雪,今日难得地天色放晴。

    日光落在林巉墨色的发上,仿佛给他整个人都渡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同样被渡了一层暖色的复玄抱着他,轻轻抚着他的发尾。

    “据说颖月宫昨日递了拜帖,今日便会来人拜访,不知那貌美如花的沈掌门会不会亲自前来。”复玄搂着林巉,轻轻地跟他咬着耳朵。

    林巉略微抬眼看了看复玄:“你又在置哪门子气?”

    “我没有。”

    林巉看着别扭之色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复玄,无奈道:“她来不来,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复玄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巉,满眼都是戒备与不愉。

    林巉倒是大致能猜出七.八分复玄的心思,他正想说什么,便听见复玄忽然问道。

    “师父,我长得好看吗?”

    林巉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他怔了片刻,看了看复玄那张不知道让多少女子春闺牵梦的脸,不禁揶揄道:“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这么好看?”

    复玄弯了弯眼角,他抱着林巉道:“师父家的。”

    “师父有了我,以后可不能再看其他人了。”

    这么霸道?林巉微微扬了扬眉,他故作犹豫道:“若那人实在生得好看,我看一眼也不行吗?”

    复玄闻言瞬间把林巉更紧地揽进了怀里,力度之大像是下一秒他怀里的人就要被人抢走了一样。

    他狠狠道:“我不许!”

    “我决不允许!”

    “好好好,不看不看。”林巉拍了拍复玄的手,这孩子劲儿怎么这么大,他都快被他勒死了。

    “那师父今天不许去见沈月如。”

    “沈掌门今日会不会来都……”

    “师父今日不许去见沈月如!”

    “好好好,不见不见,你松松……”

    “师父莫骗我。”复玄闷闷道:“师父总是骗我。”

    自己什么时候骗过他了,林巉不禁有些纳闷,可他看着复玄现在这个混不讲理的样子,想必说也说不通,他随意摸了摸复玄的头,权当顺毛了。

    “师父!”

    “好。”林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见就不见。”

    “那今日师父可想吃些什么?我去给师父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被顺好毛的复玄又变脸极快地摇起了尾巴。

    一直以来复玄就知道林巉嘴刁,若是菜不合他口味,任凭那菜做得再怎么精致,他也不会动几口。林巉早已辟谷,口舌之好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但从前复玄年幼,还远远未到辟谷期,一日三餐不能断,又盼着林巉能够陪他一起吃饭,他虽未说,但林巉自是明白他的心思,便也时常抽空来陪他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