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现在才知道,人一旦有对未来的期望,会越来越不想死……”

    “我总想着与他来日方长,我总是忘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说他要殉我,怎么能……怎么能让他殉我。”

    “若他殉我,那我定生不得自在,死不得安息。”林巉的手紧紧地捏着。

    “他还有漫长的年岁,大好的未来。”

    “我万不能毁了他。”

    “我万不能毁了他……”他魔怔般地呢喃道。

    “你到底……”严泊扶着林巉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艰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巉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悲哀,他双目泛红,狠狠咬着牙,散了体内的掩饰乌灵蛊状态的灵阵,落下两行泪来。

    这是严泊第一次看见林巉落泪。自己这冰壳子做的小师弟,从记事起便隐忍持重得紧,无论是第一次练剑时摔断了胳膊,还是深浸寒潭断灵脉重续,严泊都未曾看过他落一次泪。

    如今,他那冷清的面容终于裂开了缝隙,流露出内里最真实的悲哀。

    他说着让严泊手都抖起来的话。

    “大师兄,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哽咽道:“……可我心仪复玄。”

    “心仪得我都不想死了。”

    第110章 掩门

    窗外雪下得极大,铺天盖地得犹如要将这天地都掩埋。林巉躺在床上,面白如纸,周身一丝护体灵力也无,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脆弱与将竭的意味来。

    他已经没有余力在维持自己那稀薄的护体灵力了。

    严泊运转灵台,从内里抽了一股自己的本源灵力,他点上林巉的眉间,那股本源灵力便没进了林巉的眉心,悬在林巉的心脉处,温养灵脉。林巉的脸色稍稍有了一些血色。

    严泊提了提林巉的被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脑中忽然一阵晕眩,他向前略微一个踉跄,而后被人结结实实地接在了怀里。

    “处然。”严泊闭了闭眼,他放松地任由方处然将他揽在怀里,眉眼间是溢出的疲惫。

    “我在这里。”方处然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把严泊抱在怀里。

    “……小巉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师父交代?”严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怎么办……”

    方处然微微垂下眼。

    他听着这个向来运筹帷幄的男人,第一次问出这三个字,方处然一言未发,只更紧地抱住他,像是如此这般,他们二人便能在面对变幻莫测的未来前得到一些飘渺虚无的底气一般。

    “总有办法的。”方处然哑着嗓音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动用了太多的本源灵力,先休息一下,让我来守着小巉。”

    严泊似是累极,他微微阖着眼,良久后,才闷声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语调间却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方处然安抚性地拍着严泊的后背。

    “当年你自封道心,我为你入禁地寻凝魂,是小巉冒死将我带了出来。”

    “如今该轮到我们护他出来了。”

    严泊回抱住方处然。

    “嗯。”

    屋外程振鹭撑着伞,替站在雪中的温扶歌挡着风雪。

    “扶歌。”

    “进屋去吧。”

    程振鹭伸出手用袖子给温扶歌擦了擦眼泪,意宁剑配在她的腰间,火红的剑穗上落满了白雪。

    “三师兄以前说过,待我成了医仙,便可护着师兄师姐了。”她狠狠地咬着牙:“可如今我还不是医仙,我也解不开乌灵蛊。”

    “我总是这般没用。”

    “从前护不住重山派,帮不上忙,救不了剜心融剑的师姐,救不了自封道心的大师兄,如今三师兄这般,我也救不了三师兄……”

    温扶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那崩溃痛哭的样子与往日里清婉温和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人之无用,以医入道何用?”她从齿间挤出这句破碎的话。

    程振鹭扶着温扶歌,眉间是掩不下的沉愁之色,她略微勾了勾唇角,出声时分明是上扬的语调,落在她们彼此耳中,却莫名带着叹息一般的意味:“你这话若是被三师兄听到了,他又要说你了。”

    “扶歌,你永远都不是无用之人。”

    “若你这个时候松了气,那才是害了三师兄。”程振鹭扯出一个犹如哭似的笑容:“三师兄还等着你配药呢。”

    温扶歌已经哭得几乎岔了气,她听见程振鹭这句话,却犹似一瞬有了主心骨,她哽咽着努力平静下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

    “是,三师兄还等着我的药,我现在就去医阁……”

    “重山派藏书无数,定有乌灵蛊解法。”

    “我回医阁……”

    她魔怔一般转身向回走着,积雪深厚,她不管不顾地一脚踩下去,顿时身形一歪栽在了雪中。

    程振鹭见状连忙丢了伞,将雪里的温扶歌扶了起来,她还未来得及训斥,扣着温扶歌腕间的手却隐隐把到温扶歌的脉象。

    程振鹭的神色顿时一僵,她迅速抓住温扶歌的手腕,将自己的指腹贴上她的脉搏,复把着她的脉象。

    良久后,她缓缓松开了温扶歌的手,站在温扶歌的身前,整个人如遭雷劈。

    ……

    屋中,昏迷两日的林巉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床顶的帷,默默地醒了醒神,俄尔,他侧过头,正好看见方处然正守在自己的床边,严泊坐在远处的窗下,手撑着眉尾,正在小憩。

    见方处然看到自己醒来,林巉轻轻摇了摇头,他看了看远处的严泊,示意他们莫要出声,让严泊多休息一会儿。

    方处然心口忽然便钝钝地痛了起来。

    他帮着林巉坐起身来,被褥间细微的摩擦声却让严泊睁开了眼。严泊看见坐起身的林巉,顿时站起身,走了过来。

    “醒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严泊走到林巉的床边,责怪地问了一句,他弯腰探手试了试林巉额间的温度。

    还是烫手,严泊皱了皱眉。

    “我睡了多久了?”林巉并未接这个话头,眨了眨眼,移了话问道。

    “两日有余。”严泊道。

    “两日……”

    “怎么了?”

    林巉闭了闭眼,“今日除夕。”

    除夕?严泊有些不解,“除夕又如何?”

    “昕白该来了。”

    “他不是走了吗?”一旁的方处然皱了皱眉。

    “今日他会回来的。”林巉的眼神有些怅然,这目光衬着他苍白的脸色,犹似让他整个人都透明了起来。

    严泊在林巉的床边坐下,他摸了摸自己这小师弟的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都说冷心寡情的人最不易动心,可一旦动心,若所遇良人,则是一生到底。那沈寻月追逐他百年,也未见他动过一次心,为何这捡回来的一个徒弟,隔着师徒伦理天堑,竟能在这不过几十年间,便让他尽数沦陷?

    严泊不明白。

    他也更不明白,无系也好,师徒也好,只要林巉喜欢,他便也不在乎。可为何偏偏要如此?为何数百年一朝心动,偏偏林巉就不能与他心仪之人无虑相守?偏偏林巉如今要乌灵蛊缠身,性命堪忧?

    命运弄人。这四个字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泪。

    可他不想让它再染上林巉的血泪。

    严泊紧绷着唇角,一言不发,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你与复玄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严泊沉默之时,一旁的方处然看着林巉,问出了这个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严泊亦转眼看向林巉。

    “他心仪我,我亦心仪他,我曾想过与他结为道侣。”林巉静了片刻,他说的简而缓,如同陈述着一件再与他无关的事。

    “曾?”

    “以前乌灵蛊能控制住,我觉得我能与他相守,便与他在一起了。”林巉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后来,乌灵蛊控制不住,我试了许多法子都无用,但我瞧着他时常高兴的样子,便也没说什么,想着反正我的日子不多了,能让他高兴会儿就高兴会儿。”

    “……可我想让他高兴,却不能让他殉我。”

    林巉靠在床头,他心沉灵台,果不其然看见自己已经一塌糊涂的体内,他体内几乎每一寸灵脉都被蔓延开的乌灵蛊攀附侵蚀,唯独那几寸心脉在严泊的本源灵力的死死相护下,方得片刻安好。

    苟延残喘,不过如此。

    “大师兄,莫要动你的本源灵力了。”林巉将神识移出体内,叹了一口气道:“我活不长久,若因此动摇了你的根本,那我便是死了也背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