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何为同门,容咎回答“无关之人”,那一刹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唯我独尊,视天地众生皆为蝼蚁的无相境主薄奚尊。

    冷漠凉薄,无情无心。

    他被这平平淡淡的四字激怒,罚容咎去冰魄峰面壁思过,却从未考虑过区区心动期的修为根本不足以抵挡冰魄寒流,且极有可能损伤道基。

    据说容咎在冰魄峰结成金丹。

    无情道无中生有方能突破,然绝情道修为进益却需断情。

    想必当时容咎断绝的,正是师徒之情。

    “无关之人。”

    他于容咎,只是无关之人,只是几乎没有交集的玄徵长老,而非师尊。

    “前尘皆如纸上书,寒道友不必自责。”

    不必自责,不必愧疚,容咎的态度并非谅解,亦非宽容,而是毫不在乎。

    形同陌路的毫不在乎。

    寒彻露出一丝苦笑。他从不知容咎决绝至此,从不知自己的冷待与误解会导致这样惨烈的结局。他不在意师徒之情断绝,却在意座下弟子因师徒之情断绝最终顿悟绝情道。他不在意本就近乎于无的师徒情分,却难以承受这斩断道途的沉重因果。

    修习绝情道之人无一不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无一不惨烈残酷惨绝人寰。

    绝情道断绝的不止是情感,还有道途。

    ——永无飞升之日。

    容咎受尽磋磨,道途断绝,他难辞其咎。

    然……一切已成定局。

    寒彻长袖一拂,飘然起身。他捏了个法诀,垂及腰下的如瀑墨发重新束得一丝不乱,色泽漆黑若子夜,与绝情道修的霜雪银发截然不同。繁复银袍幽光闪烁,冰蓝暗纹在夜色中散落点点光斑,他负手而立,又是那个神姿高彻、孤傲清冷的玄徵君。

    他闭关之地乃凌绝峰,冰雪之巅,孤月清寒,身后千秋霜雪,身前万丈悬崖,寒气侵骨切肤断脉,云雾翻滚深不见底。

    寒彻忽然想起昨夜亦是高山之巅,单薄孤绝的少年一枚一枚捏碎了玉佩,薄奚尊的赏赐,天一宗弟子令,……留影玉。

    亲缘之情,师友之情,爱慕之情……尽数断绝。

    寒彻长长一叹,喃喃自语:“本君……从不是个称职的师尊。”

    容咎如此,阿鸾亦如此。

    霜鸾是他昔日旧友独女,父母为魔修所杀,她亦伤及心脉,自幼体弱,时常卧病在床。他受友人临终托孤,又因霜鸾伤势时好时坏多有怜惜,不料过于宠溺,竟令她的心性狭隘至此。

    他看着霜鸾长大,将她视如己出,处处关怀备至,他自认尽到了长辈的职责,却从不知道她会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生出杀心。

    他知道霜鸾对容咎的偏见,毕竟他是薄奚尊之子,而当时杀害霜鸾父母的魔修原本的目标正是薄奚尊。

    ——他与薄奚尊相看两厌,之间种种恩怨又是一笔烂账。

    他不知道霜鸾竟已如此偏激。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本君不能坐视他断情绝欲,道途尽毁。

    “此为本君失职,理当补偿于他。”

    无相境。

    “绝情道?”一字一顿,声如玉石相击,悦耳如聆梵音,却令玉阶下站立之人冷汗涔涔,如坠冰窟。

    “呵。”薄奚尊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命他退下,那人死里逃生般迅速离开。

    “断七情,绝六欲,灭尘缘,斩因果……”薄奚尊喃喃自语,精致淡漠不似真人的容颜忽而绽开意味深长的浅笑。“绝情道乃世间至强之道,你若当真轻易堪破红尘,视众生皆如蝼蚁,本座倒要佩服你了。

    “……该说,不愧是我薄奚尊之子么?”

    【四、幽涂】

    云浮岛,藏书阁。

    楼阁古雅,日影横窗,碧树筛下点点光斑,通透的灵气令人心旷神怡。

    临窗之人手执玉简,修长手指通透宛如玉石。黑衣普普通通,银发随意披散,极不起眼的装束,却掩不去遍身风华。

    他唇色极淡,眸色极浓,眉间血痕宛然,华美仿若朱砂。

    容色殊绝,摄人心魄。

    容咎神识扫过,玉简中事了然于心,微微沉吟,又换上另外一枚。桌上玉简尽是鬼修相关,有奇闻异事,有相关正史,亦有枯燥功法,千绝云浮收录的相关记载浩如烟海,其中亦有错漏矛盾之处。

    容咎一看便是多日,浑然不觉时光流逝,如今他对鬼修已大致了解。

    修士可转世投胎,可魂飞魄散,亦可夺舍重生,只是夺舍之法有伤天和,唯有邪魔外道不惧业障天谴肆意妄为。其中有执念深重者能在特殊之地留下生魂,转为鬼修。

    鬼魂怨气不散,则化为厉鬼,或堕入魔道。

    涤尽怨气,抱元守一,则可修行入道,如仙修一般,证道飞升,修成鬼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