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思宁觉出他情绪不对,诧异道:“怎么?”

    喻旻:“陛下催我速战。”

    卫思宁安慰说:“不打紧,等解了毒咱们还怕战么。”

    喻旻一愣,这才想起陛下的信来,惊喜道:“有法子?”

    他对御医署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宫廷里的御医大多医个富贵病,对巫毒这类的邪门杂症涉猎甚少。

    “皇兄找到一位老御医,二十年前研究过黄粱梦的解法,只是老人家刚生了场大病,如今床还不能下,只寻着记忆写了份方子送来。”卫思宁说:“方子拿给曲昀看了,十有八九靠谱,只是你身上的毒同二十多年前的黄粱梦稍有不同,方子还需改进。”

    喻旻边吃边听着,半喜半愁,方子是有了,可毒暂时还解不了。

    如今已经是夏末,距离歇战可不剩几月了。

    喻旻问:“曲兄可说要多久?”

    “至多半月。”卫思宁心上大石落地,胃口见好,筷子一刻不停,“你放宽心。近日也没什么要紧事,安心待着等解药制出”

    “不成。”喻旻搁了碗,说:“莱乌人都到了安右,我不去露个面合适吗。”

    卫思宁迟疑,“可是…”

    “你现在闭嘴我就带你一起去,”喻旻打断他,“再废话我可自己走了。”

    ——

    安右镇是大衍边境一处普通互市,因位置特殊,各国商人都喜欢来此,经久发展倒比周边互市更繁华些。

    安右镇交通便利,地阔且平。最重要的是此地没有归属,不受任何一国管辖,是真正的自由市场,所有明面上的或是暗地里的生意都能做,故受各国商人青睐。

    近十年来,随着安右互市发展得风生水起,这块无主之地渐渐引人眼红。

    先是北胡在其北圈地扎营,随后武川驻军也在附近增设巡卫,近几年连边境都护府都有事没事带人在城里溜达。

    安右是块肥肉,没人不想要。

    ——

    城内的卖场日夜不歇。落日余晖尚未散尽,街巷灯笼已经高挂,在苍凉旷远的戈壁上圈出一隅不夜城。

    售酒的有专门一条巷子,来自中原腹地或者东原的酒商就地扯一条幡子就可开卖。体面一些的租个门店,请上几位乐师,最是揽客。

    巷子的末尾是一处私宅,大门有些破旧,横七竖八躺着好几条裂缝,盛夏疯长的野草从这些门缝中伸出来,门上的铁环锈迹横生。

    有人匆忙从巷子那头穿过来,看也没看大门,直接从矮墙上腾空越了进去。

    轮椅轧过细沙的声音是这处静谧院子唯一的声响。

    越墙而入的那人走进小院的绿丛里,看见轮椅停在一簇金玲花,忙跑上去俯下身悄声说:“他们出城了。”

    莱乌转动轮轴,往花更盛处去,“去准备吧。”

    “那大衍商人那边还按时交易?”

    “中原商人贪心不足,三年入境期不够,还想讨五年。”莱乌的轮椅轧过细沙路,将拽地的金玲花瓣碾出一地花汁,“还交易什么。”

    来人行了个礼,眼中精光一炸,“属下明白。”

    ——

    李宴阳同喻旻一行在安右城脚下一间茶坊会和。

    三人皆是素衣,混在来往的商人中。

    李宴阳压低声音,长话短说道:“莱乌在安右黑市发了悬赏榜,专门针对赤羽军。”

    卫思宁有些好奇,这些商人都是大衍人,在北疆经商受的是大衍都护府的庇佑,为什么要铤而走险犯株连九族的大罪。

    “许的什么好处?”

    “可随意入北胡境内贸易经商。”

    “呵。”卫思宁笑了一声,“难怪。”

    古来商人皆唯利立身,莱乌很会投其所好。

    李宴阳也跟着笑,“或许是那帮商人觉得一辛的身份不止这个价,双方一直没谈妥,纠结到现在。”

    双方皆是唯利是图的人,白白让他们捡了机会。

    李宴阳抿了口茶,说:“莱乌自从断了条腿,行事更加阴诡没有底线,万不能再留了。”

    喻旻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点头说:“自然,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他再回去。”

    与此同时,赤羽军一队轻骑与莱乌死士在八里外一处山丘不期而遇。

    马蹄重叩,黄沙漫天。

    杨云打马在前,一手拉缰一手提剑,冷声下令:“全部格杀。”

    山丘另一面,在风化的巨石下分布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灰布帐篷。中间最大的一个面前插着大衍商旗——边地都护府据此辨认本国商队。

    一声凄厉惨叫从帐篷里传出,惊得在周边觅食得云雀慌忙扑扇着逃了。

    外头巡岗的类似打手的大汉狠狠呸了一口,“又他妈来!”气势汹汹掀帘进去了。

    见着倒地惨叫的同伴,气急败坏道:“少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老子好好吃饭。”

    周一辛被缚了手脚丢在一块破布上,除了有些狼狈外,精神倒好,哼叫道:“再给老子喂这酸了吧唧的恶心东西,当心把你另一根手指也咬断。”

    “你…!老子这就挑了你的手脚筋!”大汉抬脚手就要踹,被同伴急急拦住,“忍一忍,过了今晚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这群人看似穷终极恶,一边气急周一辛的刁横,一边又畏惧他的身份,被欺负极了也不敢动他半根毫毛。现在只盼莱乌的人快些来,早点把这祸害送走。

    可惜莱乌的人永远也来不了了。

    大汉发泄的一脚没踹出去,咬牙切齿道:“你他妈等着!等到了莱乌大帅手里,你……啊!”

    大汉下半句威胁的话被自外飞来的一把重盾削没了音,整个人横飞出三丈,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大头朝地,红白混合物顺着颅骨缝流出来,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周一辛感同身受似的“嘶——”了一声。

    下一刻,杨云出现在帐门口。

    这些人本质上都是商人,因常年和沙匪周旋,不比一般商人手无缚鸡之力,往往还有不少练家子。但一遇上更狠的,吓也被吓懵了。

    况且面前是大汉兄摔瘪了的脑袋,光是看见这光景就没人敢动弹了。转眼就被蜂拥而至的赤羽军们拿剑架了脖子。

    周一辛一得自由,连滚带爬地扑进杨云怀里,声泪俱下地告状:“呜呜…他们要挑我手脚筋!”

    变脸之迅速,看得一屋子饱受他祸害折磨的人叹为观止。

    杨云不着温度的眼神在帐里扫了一圈,语气却是另一番温柔:“别怕,没人敢。”

    周一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呜咽着继续控诉:“他们天天给我吃野菜,我不吃还打我。”

    一刻前才被咬断手指的仁兄:“……”

    被咬的那人离得近,抬头惊恐地盯着周一辛,实在难以相信竟有这样颠倒黑白的人。前一刻还在凶神恶煞一副我最大的猖狂样,后一刻就涕泪涟涟满脸我最惨。

    杨云把周一辛往怀里按了按,揉着他的头说:“一会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周一辛哭够了,连日的憋闷好歹宣泄完了。

    安抚好周一辛,杨云这才不慌不忙站起身,一字一句说:“劫持战将罪同叛国,全部就地正法。”

    他话音刚落,屋内“哗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将军饶命!小人们一时糊涂,饶了这回吧,小人们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杨云面无表情道:“饶?你们帐前挂着大衍商旗,都护府为你们出力流血,却不知感念,私扣战将,私通敌国。“做人”二字你们不配。”

    他走至一名商人跟前蹲下,从他腰间取下随身短兵,递上前:“要么活着押解回京交由刑部,下场是株连九族。要么你们自己动手,我记个无名尸,诸位选吧。”作者有话说: 主线剧情写完了,想年前完结的,但好多细节不太满意,还在改文。等不及了就先放点出来,等我等我t^t 莱乌还没死我也很捉急t^t

    第105章 先手

    这边杨云带着周一辛刚回,那边林悦也闻迅赶到。下马人还没立稳,就先爆了个惊天大雷,没头没尾道:“我们中计了。”

    在场的人齐齐蒙圈,不知这话该从哪里听起。喻旻眸光突变,惊异仿佛只有一瞬,平静地接话说:“沙匪有异,同柔然有关。”

    刘竟正在栓马,他一身破烂轻甲,跟在林悦身后几步,大家愣是没认出来这是边境都护府的当家老大。

    喻旻的话音刚好顺风灌进刘竟耳朵,他循声侧头看了一眼,倦容下露出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