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利快步地在港口走过,他的心跳很快,觉得一切都很离奇——那种强烈的感觉不能作假,引诱着他上了船。而货船底舱那可怕的一幕,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

    他不认为自己有“警员”的直觉——那种发现案件的直觉。

    破碎尸体残区上细小的牙印,很有可能就是“作案者”留下来的印记,那是一个少女的牙印;天窗上在光亮下一闪而过的黑色卷发,再联想到之前引诱他上船的感觉,他大胆地猜测,那很有可能就是多莉丝。

    这个猜测疑点重重,可是又让他祈愿那是真实的。这至少代表了,多莉丝已经脱身了,哪怕她也许是这件血腥事件的真凶。

    霍克利不敢想象,多莉丝是怎样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她分明是一个娇弱的“残疾”的少女。

    难道她并非看上去那样无害?

    梦中曾经出现的种种迷幻景象浮现在脑海,霍克利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和预感,可是那样的梦,总是牵扯着内心最柔软而脆弱的痛点,他每每刻意地将它以往,而此时……他还是无法劝服自己。

    霍克利低头走着走着,撞上了一个人影。

    “霍克利先生!你在这儿!我正在找您呢。”名为杰克的青年人松了口气,“刚刚有人告诉我,博德曼先生已经找到多莉丝小姐了,他们已经回去了!”

    “找到了!?”霍克利抓住了杰克的领口,“在哪里找到的?”

    杰克对他无力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将衣领从他的手中夺了下来:“我不知道,那人是个司机,他说是在那边接了博德曼先生。”杰克撇了撇嘴,指了指远处的海湾。

    霍克利匆匆丢下一句“谢谢”,转身就跑。

    留下杰克在原地摸着头,不知所措。

    “他们都跑了,流浪儿的佣金怎么办?”

    现在这反而是他最愁的事情了。

    霍克利跑到了杰克所指的方向,搜寻了很久,一直一无所获。他正要放弃时,余光在礁石发现了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他随意踢掉了皮鞋,脱下了西装外套,攀爬到了礁石之间,将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类似鱼鳞的东西,大概有巴掌大,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

    霍克利将它翻来覆去地查看,“鱼鳞”的背面沾着红色的血迹。他的心脏突然抽搐地疼痛,脑袋也模糊了起来,他咬了咬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过来。

    “先生,您竟然找到了这里,刚才那个小子跟我说多莉丝小姐已经回去了,您……”

    乔伊洛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我知道了,走吧。”

    霍克利背对着身后的乔伊洛夫,将“鱼鳞”塞在了怀里,状似无意地回头,在礁石间跳跃着,爬到了岸上。

    乔伊洛夫服侍他穿上了西装,蹲下身为他穿好了皮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细细擦去了皮鞋上的灰尘。

    霍克利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冷不丁地开口。

    “乔伊洛夫,多莉丝的失踪是不是你的手笔?”

    乔伊洛夫手上动作一顿,接着继续擦拭着,语气平稳地说:“先生,您怎么会这样怀疑我?我并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去伤害多莉丝小姐。”

    “你一向听从我父亲的话,我看得出来,你对多莉丝很有敌意。”

    “您说过,霍克利家的女主人是谁,这由您来决定。”乔伊洛夫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质疑,从蹲坐的姿势缓缓站了起来,看向了他的主人,“我效忠的,向来都是霍克利的主人。”

    这话说得模棱两口,霍克利眯了眯眼睛,心有不悦。

    老霍克利一直不愿意放手产业,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主,哪怕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也不愿意安然地让渡权力。他总是流连花丛,处处留情——年轻时他英俊风流,惹得女人们如同狂蜂浪蝶一般;年老时,他又走了运,钢铁厂给他带来了一大笔财富。

    卡尔霍克利一直相信,总有一个女人会借腹上位,给老霍克利生下一个儿子,风风光光地踏入霍克利家的大门,又或是只拿一笔钱,潇洒地离开。

    可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

    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不免抱有一种幻想,他的父亲也许对他早已离世的母亲还有眷顾,否则为什么不另外找一个合适的女人重新组建一个家庭?但是这样的幻象也总是被霍克利宅的书房门口遗落的女士束身和半夜里客房的动静给击破了。

    母亲过早地离世后,她的形象犹如幻影,常常会出现在少年时他的梦中,在梦中,大海、天空、白云、礁石和五彩的珊瑚编织了最美的一幅画。成年后,他就很少梦见那双蓝色忧郁的眼睛……和人鱼的神话了。

    他厌恶父亲的多情和薄情,可是自己却也被困在了花天酒地的囚牢之中。他还是霍克利唯一的继承人,可是他尚且还只是继承人而已。

    乔伊洛夫效忠于霍克利的主人,这句话点醒了他。

    霍克利打量着乔伊洛夫,久久没有说话。他正要开口时,却见乔伊洛夫脸色镇定,可他的额头突然渗落了一滴冷汗,这让他原本放下的心霎时打起了警铃。

    ‘难道我又想岔了?’

    他咽回了原本打算息事宁人的话,想起刚才乔伊洛夫竟然没有直接反驳他的质疑,而是巧妙地以 “没有动机”为由,模糊了重点。

    霍克利直接反问道:“所以,多莉丝的失踪确实和你有关?你现在效忠于我的父亲,是我的父亲对多莉丝不满意?”

    乔伊洛夫没有说话,他的额头青筋抽搐着,霍克利的眼神越发的冷漠严肃了,他觉得自己已经隐隐触及了核心。

    “不是,我并没有伤害多莉丝小姐。”乔伊洛夫在他的审视下,咬牙说出了这句话。

    霍克利的面色越发冷峻,却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说:“既然你这样说,那么我相信你,乔伊洛夫。”乔伊洛夫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却听见霍克利又轻飘飘地说:“只此一次,等到了美国……”

    等到了美国,他要和父亲彻底摊牌。

    他没有说出这后半句话,可是乔伊洛夫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霍克利要像任何一个迟迟不能独掌大权的“王子”一样,向他的父亲和国王宣战了。

    一阵冰凉的海风袭来,霍克利这才发现此时已经接近黄昏,海面上泛着破碎的金光,他想起了怀里藏起的那块鱼鳞,右手无意识地放在了胸口,捂住了它。

    “走吧,准备礼物去探望博德曼先生和多莉丝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