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念起,老黄曾评她没见过险恶,没遇过风浪。

    她彼时听着,其实略感不屑。

    老黄不就是比她早出生几十年吗?有啥大不了的?

    但是当她真正面临惊涛骇浪之际,身上的蓑衣被风刃割的褴褛,她想在人生的汪洋中返程,回到她的象牙塔,却发现……后方早已毫无退路。

    她必须在足以溺毙她的海洋间,独当一面。

    “追!”

    任长林指挥属下追杀逃走的几位刑警,自己步上前,一踢老黄的尸首,确认其死绝后,陷入沉思。

    他扫视周遭,狐疑方才逃走的人里,是否真的有秦九酝?

    谨慎为上,他起始拉开衣橱,搜索室内……幸亏,人在找什么东西的时候,基本都不会第一时间朝上瞅,故而他走了一圈,没找到就位于他头顶的秦九酝。

    秦九酝听着古城游戏同刑警们追跑的脚步越来越远,咬牙凝望着任长林又冲床榻开枪,以防她藏在床底。

    假设任长林再不走,发现她是迟早的事……

    恐惧伴随恨意涌至心头,秦九酝眼尾一撇不远处的老黄尸体,拿枪的手掌微微颤抖。

    她想杀……

    不行!

    此念头尚未成形,便被秦九酝放弃了。

    她肯定瞄不准!

    秦九酝双手攥紧,力道大的指尖都泛了白。

    等等!

    秦九酝蓦然记起了什么……自口袋掏出微型录音器,愣愣地看着那道红外线片刻,眼光一凌!

    她将录音器搭上手-枪,利用红外线对准正背对自己的任长林,果决的——扣动扳机!

    一刹那,任长林仿若察觉了什么,微微侧身想回首,奈何子弹已经贯穿了他头部!巨大的冲力令他倒落在床榻,血液潺潺流出……

    “阿九……”

    任长林余光睃到秦九酝,没料到她竟敢开枪,气得俊脸狰狞,握枪的手紧了紧,想还击她……

    秦九酝早有防备,瞄着任长林的手又是一枪!

    任长林闷哼,“你……”

    秦九酝唯恐枪声招来敌人,确定任长林动弹不了了,当即跃下房梁,跳窗向老黄指引的前路急驰。

    她的双手因为开枪的后坐力而感到麻痹。

    那两枪,不仅击中了任长林,也驱散了任长颖打给她那一针的药效……全身的剧痛席卷重来,弥漫四肢!

    她脚下一踉跄,但依然撑着墙壁,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行。

    她面色苍白,一身衣服,满头蓝发淌着自己的、朋友的、敌人的鲜血……她从未这么狼狈。

    力气渐渐衰竭,模糊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刑警服饰!

    随后的一切记忆都很不清晰,犹如罩着一层白雾。

    她似乎是拼尽了全力朝刑警队跑去,警方非常警惕的把枪口对准她,然后她不晓得说了什么,隐约是有一句“快去找任长颖和老黄”,警察背着她抵达了巨大的城门前,带着她的手——猛力一推!

    城门顿开,原先包围在城外的刑警了解现状,攻了进来。

    秦九酝依着打开的城门,睨着那一位位刑警训练有素的步入古城,稍稍安心的阖上双目。

    ·

    浑浑噩噩间,清冽的冷香幽幽传入鼻尖,秦九酝双眉微蹙,欲睁开眼睛,看了一看她的心上鬼……她仿佛有许久没见到他了。

    意识隐隐恢复了些,身躯却动不了,好像被什么桎梏着。

    她努力了好久,终究是成功将双目睁开一条缝……

    今朝正单膝跪于她身侧,匀长的手掌托着她胳膊,替她包扎,她伤口的殷红血液衬得今朝肤色愈加冷白。

    “若动,”今朝隽拔的容颜神态冷然,瞧她苏醒想挪身子,便淡淡道:“一剑予你痛快。”

    秦九酝敏锐的听出他不悦,没胆子乱动了,乖乖地环顾周遭。

    她仍旧靠在古城巨大的城门上,浑身又多出了几个血窟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所幸都未击中要害。

    有三三两两的配枪刑警从今朝与她跟前进出古城,各别警员甚至押着一名古城游戏的工作人员,把其送入警车。

    秦九酝凝神听了会,没有枪声,于是问道:“赢了?”

    今朝俊目如止水,不置一词。

    “嗯。”

    倒是站立在一旁指挥的刑警队长发现她醒了,交代了同事几句,向她走来,“秦小姐你好。”

    秦九酝打量着刑警队长,静静颔首。

    “感谢你近期的配合,令我们得以破获古城游戏一案。也谢你能拼死为我们打开城门,让我们能进城支援,避免更多的死伤。”刑警队长微笑解释:

    “你受了重伤,原本我们该立刻送你去医院的,可因为你意识不清醒却依然不肯离开古城,所以……”

    秦九酝微怔,不太记得自己是否真有这样了,故而转移话题,“任长颖同老黄……”

    刑警队长笑容敛下,沉默的摇了摇头。

    秦九酝明白了,安静了。

    “最后谢谢你带出的录音器,以及你指认了任长颖早前所安设的针孔摄像头。”刑警队长喟叹,“这会是警方定罪古城游戏的有力证据……老黄和长颖得知,势必会开心的。”

    秦九酝觉得眼眶有些涩,亟亟闭目。

    刑警队长默然须臾,叹息摇头,转而望着神情寡淡的今朝,沉声说:“今将军,能活抓的人我们都抓了。”

    今朝轻瞥他,不语。

    “……您刚跟我们讲,等我们尽数离城,您就会破坏引魂阵,保准往后都再没活人能进城,对吗?”刑警队长都快是年过半百的人,可那一瞬息,遽然有种被今朝一眼看清的感觉,语气登时不太犀利了,硬着头皮询问:

    “那你们是不是也出不来了?”

    今朝漠然颔首,“城内没活人之血,绘不了阵。”

    秦九酝目前一黑,认为自己应当是尚未完全清醒,怎么便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呢?

    “那拜托今将军现在就毁引魂阵吧。”

    刑警队长做了几十年的刑侦,瞅过不计其数的形形色-色的人,轻易便察觉了今朝同秦九酝之间的情意,唯恐今朝不舍得破阵,留着此不知何时又会爆炸,炸出新一个古城游戏的后患,恭敬的鞠了一躬,催促道:“感激不尽。”

    “今朝!”秦九酝忙攥住意中鬼的袖袍。

    某鬼的视线自眼尾垂落,话却是跟刑警队长说的,“两分钟。”

    刑警队长犹豫了顷刻,悄悄的溜了。

    “今朝……”秦九酝牢牢握着今将军的衣袖,她今日经历的死别太多,情绪崩溃,不愿身边再离开任何人,鬼也不行,“……别走。”

    无奈她到底不会挽留,忖量良久,来来去去,唯有一句,“不要走……”

    今朝面无神色地注视她半晌,眸底坚冰微化,流露几丝清淡浅笑,“我于城里,静候来年开春。”

    静候春季酿好的那一壶美酒。

    “滚!”秦九酝抱着他手臂,肩膀胳膊的枪伤都顾不得了,“我发现了,城内的时间是静止的!永远都是长夜!哪儿有什么春天?!”

    语毕,她觉得有些凶了,忙缓和了口气,语无伦次地道:“不是约好了吗?一起喝酒,还有……你等我五天,我给你答案……你如果留在城中,你就听不到了啊……还有,还有咱们不是赢了吗?你不能不回城了吗?”

    “忘名未死,只是躲入了极乐庙。”今朝轻柔而不容拒绝的拉直秦九酝手臂,避免她伤势加重。

    秦九酝听出他话外之意,是要留守古城,彻底击杀忘名,“不要……”

    “喜爱考古,便勿改。”今朝以平生最温和的举止,揉了揉她头发。

    冷白的长指在温柔的蓝发间一隐一现。

    他察觉秦九酝在得知那件家事后,心境大受影响,今朝原计划着过几日便开导开导小蓝毛鬼,奈何一切瞬息万变,他没时间了。

    他不建议秦九酝放弃她所热爱的事务。

    秦大小姐该是肆意嚣张的,张扬轻狂的,她不该因为早已命丧黄泉的自己,踏上她所不喜欢的道路。

    ——由于种种原因而不得不背负使命枷锁,保家卫国,一生征战的他极其清楚,此般有多么疾苦、多么沉闷。

    枷锁会始终捆着他脖颈,直至他窒息而亡。

    不要……

    秦九酝茫然摇头。

    今朝轻笑,低沉的嗓音于若水夜色间微微漾开。

    他一脱玄袍,展开将她兜头覆盖……旋即,单膝跪下,倾身凑近,薄唇精准的寻到秦九酝双唇,透过柔-软的玄袍锦缎,温柔的印落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