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侯府邸内,更是歌舞欢宴。

    楚侯在亭中赏雪,请了击鼓说唱的俳优,讲的却是庆侯故事。

    说那庆州侯如何只带区区五十人,便有千军万马之势,如何叫北戎王数千人的队伍不敢擅动。

    到那王帐前,张弓如月,一箭射落狼头纛。

    待人说完,自有一番厚赐重赏。

    俳优退下,部属坐在下首,出言道,“都是市井谣传,有扰君侯清听。”

    姬珩端着酒爵,“庆侯如何了?”掌管密探的下属回道,“消息传回,三日前,庆侯主持了射赛。”

    那就是人活着,且伤好了。

    姬珩饮尽整整一杯,部属从未见他纵饮过,摸不准他的心思,当时领命去追杀江放的将军起身请罪,“是末将办事不力,请君侯责罚!”姬珩仍是神态自若,只道,“尹将军不必如此。

    本侯要去醒酒,诸位自便。”

    就令人撤去他的杯碟,离开亭中。

    留下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相隔千里,庆州的夜晚,江放站在一座坟丘前,站了许久,僵立到卢道匀以为他是一尊雕像。

    “你还不能久站,不要腿了!”江放干脆坐倒,还在养伤,但为安人心,他这几天已经各处走出去见人,让所有人看见他这庆侯身体强健,活蹦乱跳。

    有人劝他,“伤筋动骨,君侯务必好生将养。”

    他还要满不在乎挥挥手,“什么伤筋动骨,就是一根木刺扎进皮肉里罢了。”

    他这时候才坐下,按了按膝盖,卢道匀也在他旁边席地而坐,随手把酒坛放下。

    元日是要喝酒的,即使伤还没好也要喝。

    延侯死讯已传出,说是勾结北戎,陷害庆侯不成,心中惊惧病死。

    江放问,“狼骑有多少人活着回来?”这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问狼骑,活着的人时不时来他眼前打照面,他明白还没见到的就是不在了。

    可自己毕竟没有勇气清点过,直到又是一年,新旧交替的一天,才问出口。

    卢道匀缓了一缓,心里有名单,却只含糊说,“十有五六回来了。

    余下的,可以再等等。”

    这便是十个人里死了五个,一支狼骑没了一半。

    尸首在战场上,无法分拣,无法辨识,收拾不回来。

    江放在州侯府里建了坟丘,每个没回来的人,用过的东西,留下的东西,都埋在里面。

    好叫他在州侯府里时时能看见,时时能记得。

    这晚卢道匀毕竟喝了酒,难以自制,终于说,“我们也算总角之交,但是你,在江夫人死后,你就谁也不信,更不信姬瑷。

    你不信他,把他哄得挺好。

    就连我,都是跟你出京,你才跟我说实话。

    可你怎么……就信了姬珩。”

    江放不语。

    卢道匀呼出一口气,“你梦里是叫了你阿爹阿娘,但你叫得最多的是‘阿珩’。”

    说着不信,早就信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对姬珩动心,也许是最初,姬珩第一次亲他,他从没被人这样亲过,姬珩又那么温柔,他那么宠溺纵容,眼里全是自己。

    为什么不敢再用药,那个梦里太好。

    有疼爱他的父母,有关心他的爱人,可都是假的。

    他的父亲效忠天子,除了揍过他几顿军棍,就是给了他“照夜”;他的母亲看重天子更胜过自己的儿子,天子早早娶妃,她喜极而泣,那时江放站在她身边,真觉得她不记得有个亲生儿子。

    而姬珩,他只有在梦里才能叫一声阿珩。

    我叫他阿珩,他让我叫阿珩,是有多彼此喜欢,恩爱甜蜜。

    清醒断骨的痛再痛,又怎么比得上梦中醒来的一刻。

    发现我梦里有的一切,都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我依旧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甚至更糟,我现在心会痛,连“照夜”都没了,还背上多少条人命。

    痛就像冷,痛就痛了,冷就冷了,总会麻木。

    卢道匀问江放为何要信姬珩,江放反问,“那你为什么非爱宁国?”京中那么多少男少女,他非爱一个宁国公主姬琼。

    卢道匀知道她偏好文士,为她读书从文,但姬氏公主怎么可能下降有北戎血的臣子。

    卢道匀没料到他倒打一耙,站起身怒道,“你!”江放说,“你恶心她兄长,恶心姬瑷刚愎自用,视子民如草芥,索性出京反了他。

    哪怕我们最后杀回中州,废了姬瑷,你怎么面对宁国,她可是一直仰慕姬瑷。”

    怎么面对她,卢道匀也想过千万遍,可眼下被江放戳中,恨不得与他打一架。

    江放的伤口只能自己舔,谁在这时候凑上来,哪怕是兄弟,都要被他翻脸反咬。

    江放拎起酒坛,喝了一口,“喜欢谁都是一意孤行,不管旁人怎么劝,我一意孤行信姬珩的时候,是我最开心快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