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星河这时已经知道这中年人是老板请来的专业人士——是在当地专门做白事的“大了(liao读四声)”。

    杜星河忙不迭的将那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和中年人讲了。王鹏和马丹跟着补充,都到这步了,他们也顾不上何爸在意不在意了,马丹连她和何小军当天发生了两次关系都说了,生怕漏了什么。

    何爸听得无奈至极,但现在儿子成这样了,他也不好说什么,一切听那中年人吩咐。

    到地方后,那中年人让他们把大表哥带来的那些要烧的东西都从车上搬下来了,然后特意嘱咐,这些东西得要被那刺猬老头点过梦的马丹帮着烧。

    重回旧地,马丹一进后院脸色就变得特别难看,不是苍白的难看,而是给人一种很灰暗的感觉,大家伙儿都看出来了马丹神色不对劲,也不敢多说什么。唯有何爸,很照顾他这个儿子的女朋友,让马丹挨着他站,别害怕。

    和马丹不同,重回旧地的杜星河和王鹏脸色都没有太灰暗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多,杜星河甚至都敢往灶台下面那火塘里看了,一点当天的那种压迫感都没有,反而还觉得很好奇。

    话说,他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跳大神,今天貌似在这后院里,就要有场跳大神的大戏了,到底要怎么弄,杜星河很是期待。当然他心里更希望的是赶紧有个圆满的结局,何小军是很好的发小儿,本来人家上学上的好好的,跟他们来一趟野三坡,结果成半个精神病了,看着何小军遭罪,杜星河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那中年人给众人都带来后,倒是也没做什么特殊的准备,也没说挨个嘱咐杜星河他们什么。直接就着水盆简单的洗了把脸,净了净手,最后用矿泉水漱了口。

    跟着这中年人,给那紫面朝天的出租车司机拉到了旁边,耳语了几句,杜星河眼瞅着那司机师傅从中年人手中接过了什么东西攥在手里,过后他才知道那是一块玉,中年人说是定神用的。

    一切都准备完毕后,老板给院子里的旁人都轰开了,就剩了他们几个人在灶台前准备行仪式。大家这时都不敢随便说话了,后院变得特别安静,杜星河甚至都能听到站他身边的王鹏的呼吸声。

    中年人站在他们这些人的最前面,正对着灶台,突然就特别肃穆的给灶台跪了下去,深深埋着头,开始说话,语速很快,声音也很低,大家伙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中年人就这么着念叨了将近有五分钟的样子,然后才起身,让何爸杜星河他们先烧上纸,行不行的晚上再看看。

    听中年人口气带着不确定性,杜星河他们心里都挺紧张的,也不敢多问,毕恭毕敬的听从指示烧起了纸。

    杜星河站的地方比较靠边,他一边烧纸一边就听那中年人给老板叫到了一旁,点了个人名,让老板打电话告诉那人,得再准备些纸马类的东西,说可能还得再用。要知道,何小军的大表哥这次过来已经拉了一车的烧纸了,但在中年人看来,这点竟然远远不够,这让杜星河在某一瞬间,生出了这丫是个骗子的错觉,觉得这中年人是借这机会挣烧纸钱呢。好在后来老板没让他们掏钱,都是老板出资补买的,杜星河这才没多计较。也好在他没多计较,否则要敢计较,后来遭罪的就是他了。

    这旅馆估计之前就出过事,老板很信这些,来来回回的从屋里端出来不少盘盘碗碗还有茶酒什么的给摆灶台上供上了,然后忙不迭的去打电话让人准备更多的烧纸了。

    杜星河他们不停的在灶台前烧纸,大概烧了有半个小时后,大表哥带来的烧纸大半都烧进去了。

    这时中年人让大家都先停停,然后特别对何爸还有马丹说,一会儿等老板把香烛纸马什么的备好后,让他俩主烧,其他人就不用烧了。

    中年人还让何爸待会一边烧一边念叨,至于怎么说,就要何爸自己发乎了,他跟何爸说:“反正怎么回事也很清楚,儿子是你自己的,原谅不原谅就看你了。”说这些话的时候,这中年人自始至终没用主语,没说要求得谁或者什么的原谅,给何爸搞的有点云里雾里的。

    马丹后来问中年人,她是不是也念叨点什么?那中年人告诉她,她千万别出声,让何爸自己念叨,她在心里想着道歉求原谅就成。

    马丹当时脸色仍旧很不好,杜星河能感受到,马丹可能还承受着当天的那种外来的强迫式的恐惧感呢,整个人缩缩瑟瑟的,看着特可怜。杜星河看着马丹被折磨成这样,心里跟着难受,好端端出来玩一趟遇到这种事,搁谁心里都得是五味杂谈的滋味,想怒又不敢怒,在这种超自然的力量面前,他们只剩了压抑,和恐惧。

    没过多久,老板那边就拖人将成车的香烛纸马给拉来了,后院简直都堆积如山了,杜星河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白事物品,都有点惊呆的感觉,就连历过事的大表哥看到这景状,都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比他们想象中更可怕,也更复杂。

    趁着天还亮着,中年人赶紧又嘱咐了何爸和马丹一遍注意事项,然后他当先在灶台前起了一炷香,跟着默默的退到一边,将灶台前的位置留给了何爸和马丹,到他俩表现歉意的时候了。

    何爸默默的叹了口气,一脸谦卑肃穆的引燃了成堆的黄纸,对着火光开始小声的念叨起来……

    第575章 撞邪(八)

    一开始,杜星河他们听不清何爸在念叨什么,后来随着火光越来越大,何爸的声音也渐渐放大了,大家伙都听清何爸在念叨什么了——

    何爸说小军打小就身体不好,那时候带他去中医院,徐内会扁桃体总发炎,一发炎就低烧不退。中医让小军吃鱼鳔,何爸说晒干的鱼鳔很硬,他和老伴儿就切碎了熬粥给小军喝。

    又说小军小学时调皮把腿给摔骨折了,那时候他家里也不富裕,打不起面的,他就骑自行车带着小军上下学……

    火势越来越大,烤的周围人裤子都要化了,但大家都不敢动窝,默默的听着何爸道歉,何爸就那么避着风转圈的烧纸,脸上已经分不清汗水还是泪水了。他一直在道歉,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求神仙原谅,要惩罚就惩罚自己,放了小军,给他个教训就是了。还说让神仙惩罚他吧,怎么着都可以,只要神仙满意放过小军……

    当时看着已经逐渐步入中老年的何爸,就那么辗转的半蹲着,费劲巴拉的一边烧纸一边道歉,杜星河心酸的抹了眼泪,那情境他至今都难以忘怀,何爸身上那份如山般厚重的父爱,令人无法不动容。

    要说何爸在何小军出事之后,一直以来始终都是以开朗的一面面对着杜星河他们,面对他的妻子和儿子,直到此时,杜星河他们才意识到,何爸只是把悲痛压抑到了心底,独自承受。

    马丹当时是距离何爸最近的人,她也早就泪流满面,听从那大了的嘱咐,她不敢说话,只能在心里求饶道歉。开始她还烧烧纸,后来她不烧了,一直搀着徐父帮他擦汗拢纸,因为何爸烧到最后实在太辛苦了,人都要晕过去了。

    杜星河他们没得到中年人的指示,也不敢插手,只能默默的看着,每个人的内心都像那跳动的火光似的,十分的不平静。

    中年人一直在旁注视着,见何爸烧了半个小时,眼见着人都快虚脱了,也没说话。

    中年人不说话,何爸就不能停,老爷子咬着牙,一个劲的烧纸,动作越来越慢,这时候一件很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乱窜的火苗,慢慢的呈一条直线往上窜了,杜星河他们都能感觉到周围是有风的,但那火苗完全不受风的影响,开始直线上窜,这让众人心里都是一渗,也不知道是好的预兆还是坏的预兆。

    那中年人始终在注视着火苗,表情阴晴不定,杜星河和王鹏偷看中年人,也断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这种灵异的火苗给他们吓的够呛,在大火的面前,他们当时真是前胸火热,后背冰凉。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将近五分钟后,中年人才干预进来,默默的拽开了何爸和马丹,他自己又起了一柱香,敬灶台。

    中年人起的这柱香,烟也是笔直向上的,大概得腾空一米左右的样子才逐渐飘散。

    之后中年人让当场最淡定的大表哥进屋叫老板出来,这时候杜星河他们才注意到那老板自打安排好香烛纸马后,就一直没露面。

    老板被大表哥叫出来后,脸色很惶恐,怎么说呢,这丫岁数其实不是很大,估计当时也就30出头,但少白头有点显老。

    中年人看老板磨磨唧唧的出来了,也没跟他废话,直接叫他烧纸。这时候杜星河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转到老板身上了,他们搞不懂中年人为什么也让老板烧纸,显然,这丫也犯过事!

    老板不敢推诿,听话的烧起了纸。但这时那中年人起的香,笔直的烟突然就散乱了。

    中年人看到这幕,脸色微变,也没说什么,只让杜星河他们全都进屋,谁都别往院子里看,就留他和老板在那就行,临了还宽慰何爸和马丹,说他们没事了,让他们好好歇歇。

    这一通折腾后,马丹脸色明显恢复了很多,又有气色了,只是何爸给累的够呛,老腰都要直不起来了,因为一直是他离火最近,他身上那身衣服都能拧出水了,马丹的也差不多,俩人算是透了。

    杜星河他们给何爸扶回屋里后,何爸惦记儿子,来不及休息就赶紧给何妈打手机,询问何小军的情况,还好,一切正常,没什么恶性变化。

    何爸听说小军没事,就不多说了,被火烤的,他是真没精力汇报这边的情况了。众人看何爸虚成这样了,赶紧伺候着老爷子躺下了才稍微安了点心。

    这时候杜星河就问那紫面朝天的司机师傅之前的事,那司机也是这庄的,就白唬起了那中年人做白事多厉害多厉害的,还说那中年人告诉他们没事了,他们就肯定没事了。

    杜星河听司机这么说,心里踏实了不少。同时他也好奇起了那中年人和老板到底在院外干嘛呢,虽然中年人不让他们往那边看,但人的好奇心是怎么都抑制不住的,王苏一直没看到大场面,这时也来了兴趣,拉着杜星河和王鹏仨人要去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