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愠怒,刚要上前,被燕穆清拦住,她眉眼温柔,说话也是柔声细语,对拦着他们的小童子道:“是国师让你阻拦本宫的?”

    小童子生来养在国师身侧,天真大胆,声音软糯:“师父说殿下若是执意做错事,他也无话可说,希望往后殿下莫要再来寻他。他答应先皇会庇护燕国到生命最后一刻。殿下既然决定与他背道而驰,那只能是对手。”

    燕穆清搭在管家胳膊上的手微微收紧,表情不见变化:“他真要与我为敌?”

    “殿下请回吧,师父说了,今日不见客。”小童子说完这话,迈着小短腿回到玲珑塔内,缓缓关上大门。

    管家低声为她打抱不平:“不过是挂有虚名的江湖骗子,哪来那么大架子?殿下,咱们回去吧。”

    燕穆清淡淡瞥他一眼,往马车那边走:“你不懂,他与寻常江湖术士大有不同,能夜观天象,掐算天下事。本宫来寻他,是想问问永乐的情况。他对我避而不见,便说明永乐情况不乐观,本宫要趁此机会做点事。”

    “公子飞鸽传书说让人看管的小王子不见了,极有可能被人救走带往永乐。早几日郁云阁也曾在那出现过,想来应当是过去帮燕云殊的忙。”管家将燕穆清扶上马车,将要放下车帘时,便听燕穆清轻声问,“宁逾白这几日做什么呢?”

    管家:“常去房首辅家叨扰,听说在挑选皇后人选。那日将殿下送过去的画卷弄花了后,他便在做这件事,似乎是挑了几个人,都被陛下给否了。”

    燕穆清没再说话,让管家打道回府,倚在软垫上回想前几日见到‘燕云殊’的画面。小皇帝对外宣称身体不爽利,暂未恢复好,又是临近初秋,季节交替,无人敢强迫他上朝,万一真生病了,那可怎么办?

    燕穆清身为皇室长公主,在这等情况下,就得多进宫探望,尽管知道这位皇帝是个冒牌货,该作的架势不能落下。

    当时见到她的‘燕云殊’颇为惊讶,询问几次为何迟迟不上朝,又被找借口给躲开了。

    其实,燕穆清那趟进宫是想探出点关于宁逾白的事,比方说,留在盛歌的这位摄政王究竟是真是假。

    可

    假皇帝太懂得打太极,愣是没说太多,哪怕和宁逾白正面碰上,燕穆清也未能分出真假。

    素日里,她与宁逾白是能避就避,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她对宁逾白的了解许多都是道听途说,亦或者是情报调查得来,真人究竟会如何,她极少留意。

    燕穆清是有点后悔的,因上辈子的恩怨,刻意忽略掉宁逾白的存在,在某方面来说,是她做错了。

    但如今已无法补救,她唯有尽可能证实这个宁逾白的真假。

    燕穆清揉揉额角,取过管家今日刚送过来的急件,待看见两广总督秘密收到的皇帝密旨内容,她眉头微锁,洪涝吗?

    回到公主府,燕穆清吩咐:“去将阿十叫过来,我有事让他办。”

    管家微诧异,阿十是公主府养在暗处的一个顶尖杀手,平时极少用到,据管家所知,上次动用阿十,还是半年前。

    “这件事非他能办。”燕穆清低声。

    管家懂了。

    -

    燕云殊沉默得看着眼前景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哪怕汤蕉志提前说过人是被锁在酒窖里,给人提了个醒,但真正看见时还是会惹的人愤怒不已。想骂汤蕉志禽兽,也想骂天世教不当人。

    每家房内都很干净,桌子上的水壶里有水,茶盏随意摆在桌子上,做出常年有人生活的气息。然而再仔细看看,会发现床铺叠得过分整齐,床单一丝不苟,房间角落也太一尘不染,像是固定有人过来打扫,再往更里面看就能看见被掀开的地窖,离远看黑漆漆的,靠近些会闻到奇怪的味道。

    像是很多种复杂味道混在一起,造成让人待不住一息功夫的气味。

    燕云殊遮住鼻子上前,左右打量:“人呢?”

    “人在里面不肯出来。”荷梵回答,“我让人冲里面解释,好说歹说的,没人理,也没人出来,但里面确确实实待着两个人。”

    燕云殊:“找几个人下去将人带上来。”

    荷梵在旁边忙碌,燕云殊和宁逾白围着地窖而站,仿佛闻不到那刺鼻的气味,他皱眉:“我很担心这人弄上来不会说话了。”

    “只要舌头还在,说话是迟早的事。”宁逾白道。

    这话一出,同时击中两人内心某处可怕猜想,他们互相凝视良久,

    又齐刷刷看向地窖。

    燕云殊迟疑:“他们之所以不愿意出来,会不会不是因为被骗过太多次而害怕,而是……”

    宁逾白接话:“根本听不见,也说不出来话。”

    这个可能一出,愤怒在两人胸腔里面好似被不停放在炉子上面煮得水,沸腾带热气。

    燕云殊真怕这个想法成真,当地窖里面得两人被荷梵带人抬上来的时候,他和宁逾白双双缄默。

    情况远比他俩刚说的还要严重,人不仅聋了,还哑巴,眼睛也被戳瞎。凡是能帮人逃生的五官被活生生毁坏,许是想到人被丢进地窖里面一时半会爬不上来,四肢还在。

    饶是如此,这两人的后半生也是彻底毁了。

    被带上来的两人似乎分不清朝夕,傻愣愣的待在原地,任由荷梵等人摆布,听话的像个活人玩偶。

    燕云殊握紧拳头,死死咬住后槽牙,汤蕉志真是死不足惜!他发誓他不会放过天世教,要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

    这还只是第一家,永乐的房屋有几百间,搜查下去,还会救出多少这种被伤害过的老百姓?

    燕云殊喉咙微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将人安顿好,好生照顾,继续搜查。”

    两人回到小院子,碰上同样从外面回来的郁云阁和谷雨。

    郁云阁脸色不太好,谷雨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燕云殊担心问:“你没事吧?”

    郁云阁摇头:“我没事,刚得到消息景玉危消失了。”

    燕云殊举起双手:“不是我做的,我要有那能力,早直接将人抢到永乐来。”

    郁云阁自嘲笑了下:“也是,是我想岔了,本来想来个围魏救赵,结果失算了。”

    燕云殊真不好在这方面插嘴,一是对景玉危不了解,也不知道南川王室是否备有影卫,在必要时候供小王子调遣;二是他不知除开淳于璞外,是不是还有别人对那位南川小王子感兴趣。连最了解情况的郁云阁都没头绪,他也没必要添乱。

    郁云阁揉揉眉心:“我有几件事想与二位说。”

    燕云殊邀请郁云阁坐下:“你说。”

    宁逾白默默倒了杯茶放在郁云阁面前,郁云阁道声谢,端起来一口饮尽,润完嗓子才开口:

    “陛下既然到此,就说明年初的官银失窃案引起陛下的注意了。”

    燕云殊:“官银失窃案确实是你们做的?目的是什么,就为让我来这查汤蕉志?”

    “自然不是,早在两年前,我偶然路过永乐,发现此地的猫腻,苦于没有证据,不好将其禀告朝廷,私下里与灵州知府提过一言半语。陛下别用这等探究目光看我,我与灵州知府是师兄弟,正儿八经的,他是我爹的三徒弟。当时说过了,三师兄并不相信,因为永乐名声实在太好,汤蕉志为人清廉的形象深入人心,谁人都要夸一句,他觉得我是在说笑。”

    燕云殊沉思。

    郁云阁继续道:“三师兄清楚我的为人,见我认真说起来,也就放在心里,偷偷摸摸来永乐探过几次,毫无收获,那些时候应当是潜伏在永乐的天世教收敛起来,终于在一年前的某天,三师兄撞见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毒打老百姓,再将其丢进地窖里面锁起来。那时秋收刚过没多久。我与三师兄怀疑天世教是想让老百姓们耕种收获,事情结束后将无用人关起来,留下能做生意赚钱的在门面上,应付来往商人,以此减少粮食消耗。”

    燕云殊隐约觉得不对,将人关起来应当不止是减少粮食消耗吧?

    他没有打断郁云阁,等着对方的下文。

    “三师兄明白再让汤蕉志那么作践永乐,这地方会成为真正的空城,思来想去打算挑个合适机会将此事捅给朝廷,但不能直白的说,也不能由他说。因为他一旦露面,很容易被人知道,于是他找到了我,商讨计划之下,最终选择永乐缴税的官银。我们毕竟不是取财,遂最后将银子又还回去了。”郁云阁似有些疲倦,“我承认这件事藏有私心,天世教与玄云楼恩怨已久,几次三番想迫害我楼内中人,只想借用江湖势力与朝廷对抗。”

    燕云殊:“你插手汤和泽一案了吗?”

    郁云阁眉眼沉静时有种水墨画散开的晕染美感,一抬眸风华绝代,他冲燕云殊笑了下,如春日烂漫的娇艳嫩花:“汤和泽的死与我没有一点关系。不过知道有人污蔑是我师弟周翰尹杀的人后,我稍稍帮了点忙。想来陛下较为信任的大理寺少卿姚亦曰查到端

    倪,也在暗中查天世教。”

    燕云殊:“知道我将查天世教的重担交给淳于璞,你没觉得我很蠢?”

    “陛下有时有这种觉悟,真让我吃惊。”郁云阁低笑了两声,被宁逾白扫过个眼刀,稍稍正经,“起初我觉得奇怪,与景玉危谈起此事,他笑而不语,直到后来他被淳于璞抓走,我恍然明白是你故意为之,就为看淳于璞到底想做什么。我来永乐,不单是想帮你忙,更多是想表明立场。我不会与你为敌,景玉危也不会。”

    “不仅如此,你还想与我联手除掉天世教吧?”燕云殊问。

    郁云阁耸肩:“难道你不想吗?”

    燕云殊自然是想的,多一个人多分力量,以郁云阁在江湖的地位,真追杀起天世教来,会比他这边杀伤力来得更直接。但他觉得这份合作背后还藏着别的东西,是郁云阁没说出来的。

    郁云阁转眼去看宁逾白,抛开昨晚短暂合作不谈,这会儿两人隔着个石桌,互相打量。

    大名鼎鼎的摄政王看似温顺,举手投足间却暗藏锋芒,这是个极为内敛又腹黑的男人。初见便觉得不简单,这也是郁云阁始终和燕云殊谈话的原因,直觉告诉他,若是和宁逾白谈,恐怕什么都捞不着,还会倒贴出去点东西。

    郁云阁对宁逾白了解还是太浅薄。

    宁逾白是不会在这时插嘴,凭白惹得两人都不快,此处见面的合作该大方些,况且郁云阁先前还帮过忙,让人觉得占点便宜也是理所应当。等天世教一事结束,也该到南川进贡燕国,骤时会有使团来临。

    若是宁逾白没记错,今年来访者便有景玉危,等到时候再坑人也不迟,先让人松快松快。

    郁云阁是个心思活络的,假以时日,是个人物。

    宁逾白看眼燕云殊,小皇帝似乎还在掂量,这其实犯不着那么考虑,太好做选择了。

    燕云殊并非纠结是否与郁云阁合作,他在想郁云阁如今身份到底有几个。

    “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商讨合作?”他问。

    郁云阁被逗笑了:“当然是玄云楼楼主。不然还能是什么?”

    “你这身份可真有点多。”燕云殊掰着手指头算给他俩听,“武林盟主最为疼爱的小儿子,混迹江湖最为神秘

    的玄云楼之人,南川小王子妃。三个呢。”

    提及南川小王子妃的身份,郁云阁多少有些不自在:“身在燕国,不会摆出南川身份办事。陛下,你同意合作的话,我这边还有话要说。”

    燕云殊:“同意,你说吧。”

    郁云阁狐疑,总觉得他这个同意说的太随意。

    燕云殊没好气道:“朕一国之君,一诺千金。”

    “行吧。”郁云阁像是妥协了,说起正事来又极为认真,“天世教有处据点离这不远,我的人查了半天却找不到在哪,陛下能不能让影卫探探看?我怀疑逃走的姜衔玉就藏在那,她身负重伤,跑不远的。”

    燕云殊眼睛放光:“没问题。”

    抓住姜衔玉这件事太重要了,他必须全力以赴。

    郁云阁又说:“往年从永乐搜刮出来的银子应当也在据点。”

    燕云殊很心动,却也知道连玄云楼都找不到的地方,非一般的隐蔽,只能先让影卫去尽力试试。

    三人还要以天世教展开讨论,那边荷梵匆匆过来:“陛下,找到能说话的老百姓了。”

    作者有话要说:燕云殊:感情推动第二波即将上线。

    我觉得我离完结不远了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