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还有声重物坠落的声音,应当是宁逾白。

    燕云殊感觉到捆手的绳松开了,赶紧挣开,扯掉眼上的黑布,就去寻宁逾白。

    发现宁逾白比他速度更快,这会儿都已经跪在地上,朝他伸出手。

    他的脚踝还捆着绳子,宁逾白见他看过来,动作也只是稍作停顿,又若无其事的解开,弯腰捡起地上的银袋及文书。

    燕云殊站起来拍拍衣裳:“要到灵州了?”

    “城门口在那边。”宁逾白透过树叶交错的缝隙看见有护卫守着检查的城门,每个进出入的人手里都拿着个文书,和他手里的一样。

    城墙之上还有不少穿着甲胄的护卫军在,各个眼如鹰隼,盯着前方,实际上耳听八方。

    灵州真戒严了,想必城里面也在四处搜查天世教。

    宁逾白翻开两个文书看一眼,上面是他和燕云殊的名字和生平,编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两个结伴出行的公子哥,爱玩了些。没别的意思,与他们在永乐编给汤蕉志听的几乎一样,由此可见,当时汤蕉志见他们的时候,身边有天世教的人在。

    燕云殊掂量了下银袋子,没特别寒碜,给的银子挺多。

    反正两人都是要进城的,这会儿正好,离城门口也不算远,两人快步走过去。

    进城还算顺利,除开面生被抓着问了好几个问题。

    城里城外两个世界。

    从城外面看还以为这里面会家家户户闭门谢客,街上空无一人,说不出的凄凉。谁知道城里面热闹沸天,半点没受到影响,街头巷尾充斥着人烟味道,食物的香味混着欢声笑语飘向远方,也落入燕云殊心里。

    这地方与永乐那等故意做出来的盛世相比,多了真实感。

    与盛歌真实的斛筹交错也不同,多几分市井的烟火气息。

    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间。

    人实在太多,也过于热闹,燕云殊和宁逾白走几步,已被撞好几次,顾不上道歉,两人生怕被人群冲散,不得不牵手往里面走。

    迎面过来一位冷面硬汉,看着不是个善茬,燕云殊下意识往宁逾白身边靠,没料这硬汉像是没看见似的,硬是往他肩头撞了下,他张嘴刚要说话,便觉得掌心被塞

    进来一个小东西,摸着倒像是个纸团子,他默不作声的收入袖子,装作若无其事。

    宁逾白抬眸看了眼硬汉,拉着燕云殊往前面走。

    燕云殊轻咳几下,看眼宁逾白,被宁逾白拉到一处面条摊子。

    两人挑了个靠里面角落坐下,点了碗阳春面。

    燕云殊仗着有宁逾白做挡箭牌,悄然将纸团拿出来打开。

    -四海客栈,天字号。——郁。

    是郁云阁。

    他们刚进城没走多大会儿,就被郁云阁知道了?

    看来牧星华对进城的可疑人员把控很严格,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来郁云阁也和牧星华在一起。

    那天世教呢?

    能让郁云阁如此小心,说明天世教还有人藏在城里面,只为不让人知道他和他们联系,才用这种办法。

    燕云殊将那纸团团吧团吧,又觉得不安全,想着等会儿面条上来吃完了,他再将东西撕毁藏进面条汤底下。

    “吃过了我们找个客栈落脚。”

    宁逾白应了。

    燕云殊又说:“去四海客栈。”

    宁逾白自然没异议,刚那纸条即便他没看,也知道是郁云阁托人送过来的。今晚应当能见到人。

    入住四海客栈的过程很顺利,老板和店小二都很热情,毕竟燕云殊出手大方,像极大手大脚只知道花钱的二世祖。

    他们进城时候还是晌午,定下住宿后,两人出去装模作样晃一圈,做戏给天世教眼线看,一直到傍晚太阳落山,两人在外面吃过饭,方才慢悠悠的往客栈走,看不出半点着急来,像是真过来游玩似的。

    晚间,燕云殊他们所在的那间房窗关的格外早,蜡烛是在一对人影相叠时熄灭的,再多就只剩下床无力支撑的哀怨声,极少听见人声。

    想来偷听墙角的人,想必也知道房间里办事的两人是何等性子。

    而事实却是房间里的两人早顺着安排好的机关离开,去到客栈地窖。

    燕云殊不知道别人的地窖是何模样,这四海客栈的看着富丽堂皇得很,软榻毛毯红灯雕花大床,一应俱全。

    将他们送到地窖门口的店小二已经退下去。

    两人尚未进去,先听见两道交谈声。

    “等会见到人家小皇帝别摆着张臭脸,想请人家帮忙,就要拿出该有的

    姿态来,千万别把平时对我的样子拿出来待人。”

    “我平时怎么对你了?不好吗?”

    “好好好,但是人家是皇帝,你南川是附属国,懂了吗?”

    “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你傻得还少吗?”

    没人应答,像是别扭的不搭理。

    燕云殊扬眉,前面久闻大名不见其人的南川小王子要露真容了?

    他还真有几分好奇得走进去,先一眼看见身着青衫背对他们的郁云阁在弯腰说话,而和郁云阁交谈的那位则坐在轮椅上,穿着身月白色绣有墨竹的长衫,腿上盖着厚重毛毯,脸被郁云阁遮住了,看不清。

    “郁楼主,好久不见。”燕云殊打招呼。

    郁云阁这才站直身体转身看过来:“你两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郁云阁这一动,就露出被遮挡住的人。

    那人生得十分英俊,与宁逾白的英俊不同,那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却是薄厚适中还有颗唇珠,下颚线清晰利落,初见只觉得凌厉无情,可因脸色苍白,无端添了几抹病弱,削弱了初见的凌厉,多几分柔和,看过来的眼神里多有戒备,眸子黑沉沉的,像黑葡萄。

    燕云殊曾听人说过南川小王子景玉危生得养眼,这一见果真不凡,难免多看几眼。

    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宁逾白微皱的眉头,郁色渐满的眼神。

    “意外,说来话长。”燕云殊说。

    郁云阁招呼两人坐,又将景玉危推过来:“这是南川太子景玉危。”

    景玉危腿脚不便,无法行礼,只能单手放在肩头,行一个南川的礼仪:“见过陛下,见过摄政王。”

    在两人进来前,郁云阁已经详细介绍过,景玉危没那么不识趣,该行礼就行礼,不会犟着。

    燕云殊视线扫过景玉危的腿,没有贸然发问,只道:“太子此次来灵州,是为何事?”

    明明他来这是郁云阁相约,按理说谈事情也该找郁云阁,但看见景玉危,燕云殊便改变初衷。

    这几年来,南川对燕国颇有言辞,隐有不太平的意思。

    虽说今年南川突发事情,自己先乱成一锅粥,但不可能乱一辈子,总会有个人成为收复乱世的英雄。

    燕云殊对南川另几位王子并不熟悉,也没兴趣知

    道,就目前而言,看在郁云阁帮忙的份上,他不介意卖个面子给景玉危。

    如若景玉危真能稳住南川,对他也是好事,景玉危绝对会看在帮忙的份上,与燕国继续修好。

    这瞬间的燕云殊想了很多。

    景玉危心里惊讶,面上倒是不显,声音微低,似丝竹之音:“此行前来是被逼无奈,我国内乱,诸多人想要我死,是云阁拼死带我逃出来,这双腿便是在逃亡时候伤到的。还请陛下不要误会,我不是残废,是伤到腿了。”

    原来如此。

    燕云殊了然:“那太子往后打算怎么办?”

    景玉危直接道:“杀回去,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燕云殊笑了下:“太子敢这么说,是在南川还留有后手,但我猜测那些后手不足以帮你登上王位,不如这样,我帮太子一把?”

    景玉危越过最初心惊,只剩下平静:“陛下要什么?”

    燕云殊没有回答,则看了眼宁逾白。

    像这种事关两国利益的谈判事宜,他素来不擅长,自然还是要由宁逾白来。

    宁逾白被赋予重任,看向郁云阁:“人我先借走谈事。”

    郁云阁抬手,示意他自便。

    景玉危也没让宁逾白过来推,双手搭在轮子上,推着和宁逾白去了软榻那边得桌子边,商讨燕国借兵马还之类的大事。

    那边灯光昏暗,还有纱帘遮挡,燕云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收回视线,发现郁云阁在盯着他看。

    他摸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郁云阁给他斟茶,漫不经意道:“你和他在一起了?”

    燕云殊一口水呛在嗓子眼,引得那边谈事的宁逾白掀开纱帘看过来,他朝对方摆摆手,对方这才重新回去继续谈。

    他眼泪汪汪得看着郁云阁:“你在说什么胡话?”

    “到底是我说胡话,还是你在装傻?”郁云阁问,“刚才你盯着景玉危看,不知道宁逾白快要控制不住上来掐人了。”

    燕云殊还真没注意到这个,他狐疑:“你怎么那么懂?哎,不是,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有点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没在一起。”

    郁云阁嗤笑:“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多简单的事。你太复杂了。”

    燕云殊承认自己没有郁云

    阁说的洒脱,便不反抗:“灵州出入这么严,是你搞的鬼?”

    “从永乐离开后,我是从天世教手里将景玉危抢回来的,那时他被带到灵州,我就知道灵州这地方不安全,和我师兄商量之后,就想着排查。忙的热火朝天时,你送消息说要来这边,我就让我师兄准备迎接你,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

    郁云阁频频看向软榻那边,似有几分担心。

    燕云殊装作看不见,解释说:“在永乐被姜衔玉安排了一手,掉入渠道,被冲到灵州来。又在那片地方碰上天世教的人,被对方威胁进城来帮忙打探消息,再偷个城防图回去给他们。”

    “你没事吧?”郁云阁问。

    燕云殊叹了口气:“不能说没事,被喂毒.药而已。牧星华手里有多少能用之人?”

    “你想让他去将天世教据点给围剿了?”

    燕云殊否了:“我想让他陪着演出戏,利用城防图,将天世教的人钓出来,最好能将姜衔玉也给钓来,再一锅端了。”

    郁云阁沉吟:“你想这么做的话,他恐怕没那么多人。天世教的人不是草包,你用护卫军困不住他们,我调玄云楼的人过来吧。”

    “行,我初步计划是这样,细节部分还有待商榷。你让你的人多盯着城口,姜衔玉应当就在这两日会到,放人进来,不要打草惊蛇。”燕云殊说,永乐到灵州并不远,两三日赶路,算长久的。

    郁云阁都记下了,又听他说:“天世教里面有个高高大大,长的很不好惹的人,看着就是杀过很多人,你认识吗?”

    郁云阁条件反射:“陆荣?”

    燕云殊又将见到人的特征描述了遍:“他喜欢唇红齿白的男孩儿。”

    郁云阁顿时肯定了:“是陆荣,他怎么过来了?”

    燕云殊听出不对来:“他很棘手?”

    “嗯,他是江湖排名十大高手第三,前两年卖身给天世教,传闻没有他杀不死的人,只有他不想杀的人,我还没和他交过手。据我师兄说,是个狠角色。”郁云阁上下打量他一通,“你和宁逾白从他手里挣脱,没少费心思吧?”

    燕云殊:“没有。”

    他将过程事无巨细说了一遍,发现郁云阁的眉头皱起来,眼神中满是沉思

    。

    “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他忍不住问。

    郁云阁不想骗他,点头:“陆荣疑心病很重,不可能只单看你胳膊上面的印记就相信你的话,让你和宁逾白一起进城。”

    燕云殊回想当时陆荣的神态,拿不准对方什么意思,又想到他和宁逾白吃下的药,事后宁逾白也说过,这东西不难解,两颗解毒丸解决麻烦。

    那……他凝神:“他想看我设什么圈套,还是说别的,我有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郁云阁撑着脸:“别说你,江湖上认识他的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由着我们走,会派人盯着我和宁逾白,难道是想看我和你们联手如何铲除天世教?这也说不通,他如今是天世教的人,为何要胳膊肘往外拐?多了陆荣这个不确定之人,我不太放心按照计划继续下去。”燕云殊如实说。

    弄不清陆荣的目的,也无法知道陆荣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对燕云殊来说,担着这个大风险固执己见的继续,恐怕会引来大麻烦。

    他不是怕麻烦,怕的是解决麻烦后还没有好果子吃。

    天世教在此地盘旋已久,不能一次铲除,后患无穷。

    郁云阁也很头疼:“这样,想个办法试探他。”

    作者有话要说:郁云阁:我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郁云阁x景玉危这对在这里出现全是剧情需要,他俩故事在隔壁做单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