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殊微笑:“你不是早就知道朕想怎么样了吗?”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属于狼特性的一面,生生刺进燕穆清早已破开的心房里。

    这一眼,燕穆清知道自己斗不过他。

    想要鱼死网破都是奢侈,如若以卵击石,只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燕穆清闭了闭眼,从没想过会在他的眼神里见到这种眼神,恍如她皇兄重返。

    他是她皇兄的亲儿子,以往她总是被他天真软萌的外表欺骗,觉得这孩子将来是个仁君,从小到大许多时候都是犹豫不决,容易受人干扰。

    登基前也被证实确实如此,但这段时间——

    燕穆清收回思绪,不与燕云殊对视:“我不能出卖他们。”

    “在朕面前演的情深义重没用,他们看不见,朕也不会说。”燕云殊说,不介意更无耻点,“你不出卖他们,不妨想想淳于璞,二者你只能选一。”

    燕穆清脸黑如锅底,怒视燕云殊,在儿子和伙伴之间做选择,这未免太残忍,燕穆清忍住发火的冲动:“你有没有心?这么做太过分了。”

    燕云殊微愣,表情还很茫然,像是不懂她这话怎么来的,蓦然笑道:“姑姑这么说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脸红红的?朕会有这等想法,还都要感谢姑姑,如若不是姑姑咄咄相逼,朕又如何在短短时间内练就心狠手辣呢?”

    燕穆清被噎得说不上话来,回想她趁燕云殊在永乐等地,做下的决定,确实脸上无光。

    燕云殊莞尔:“姑姑,朕真的该谢谢你,都是因为你,朕才能成长到这步。有亲人在身后推着走,比房首辅苦口婆心说教来的有用。”

    燕穆清被讽刺得脸都红了:“燕云殊,我没有做错!我不过是为我儿子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朕也没有说你做错,说两句罢了。”燕云殊如今对她谈不上恨,手下败将,又有何处可恨?

    燕穆清咽不下这口气,前半生被她哥毁了,后半生还要葬送在燕云殊手里,凭什么?

    她再也端不住温婉大方的架子,猛地站起来:“你和淳于璞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真要狠心将人逼入绝境?他所做的事都是听从我的安排,我到底在做什么,他是

    不知道的。”

    燕云殊无视她恨恨的眼神,淡然道:“你觉得朕会信吗?”

    燕穆清默然,是谁都不信,更何况她说的就是个谎话。

    即便是个谎话,燕穆清还是想将其继续唱下去,为了能为淳于璞博一条生路。

    “他真的不知道,不知者不罪。不管他的爹是谁,我总归和你是亲人,血液里的亲缘抹不掉。”燕穆清表情温和下来,手撑着椅子扶手又坐下了,缓和情绪,又想打亲情牌。

    奈何燕云殊软硬不吃,给过选择,燕穆清在这打太极,那就不能怪他无情了。

    “姑姑没想好是吧?那朕只好让表哥选选了,相信他会有个让人惊喜的答案。”

    燕穆清的情绪一下子又上来了,瞪着他想发火。

    然而燕云殊不给她这个机会,起身往外走:“朕浪费在姑姑这的时间有些多,今日先请姑姑回去,待想清楚再来告诉朕。”

    “你去哪?”燕穆清心里惦记着淳于璞的安危,对他的行为举止有超乎异常的关注。

    燕云殊冷声:“你无权过问朕要做什么。”

    燕穆清抬脚想跟上,却见燕云殊回头冷冷瞥她一眼,将她订在原地后,又施施然出去了。

    燕穆清在思蕴殿内又逗留一炷香,这才低着头出宫。

    马车刚出宫道,燕穆清睁开眼睛,对外轻声道:“绕路去汪侍郎家。”

    “是。”马夫低声应了。

    汪士奇家朝偏僻角落的后花园,一处隐蔽凉亭内。

    汪士奇招呼妻子准备好瓜果点心及茶水,耐心等着杨尚书和燕穆清。他投入燕穆清门下有段时日,素来只得无关紧要的小事跑跑腿,燕穆清似乎不太信任他,没将要事交给他办过。

    当他被燕穆清近侍拦住说有事要办时,他觉得自己表现机会来了。

    近侍交给他一件包裹严实的东西和一件很重要的事。东西被他送回家里面交给妻子秘密保管起来,事情是他亲自去办的。两者都进行的很顺利,想来能为他在燕穆清那儿博得许多赞赏。

    汪士奇搓着手美滋滋的想,等会燕穆清还要过来,他早先让人摸准这位长公主的喜好,如今这番良苦用心终于有用武之地,汪士奇感动的眼泪都要流下来。

    相较于汪士奇亲近长公主

    这一派,他的妻子忧心忡忡,柔声细语地问:“你一门心思要帮长公主,有没有想过陛下?”

    汪士奇对燕云殊喜欢不起来,该说先皇在世时,他便生出反骨,不想碌碌无为,主要他朝中无人,能官拜刑部侍郎已是极限,再想往上爬,几乎不可能。他为官这么多年,野心早就生出来,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恰好这时燕穆清找上他,一拍即合。

    汪士奇很看好燕穆清,这位长公主有民心,有谋略,最主要的是有魄力,敢说到做到。

    他想的很好,唯独忘记一点,燕穆清自身的处境。

    燕穆清早不是二十年前孤胆勇敢的女大将军,当时所得民心也早在时光里蹉跎,二十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不单是让一个襁褓婴儿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能让一个刚毅果敢的女大将军成为忧心子女的操心老母亲。

    汪士奇将事情想得太简单,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往深里想过。

    他的妻子还是有几分浅见,可惜架不住汪士奇的冥顽不灵。

    汪夫人叹了口气,招来侍女,低声交代几句,又陪汪士奇等着人来。

    近傍晚时分,汪士奇和夫人见到从后门一路过来的燕穆清,对方穿着朴素,寻常百姓打扮,但浑然天成的贵气难以掩藏,汪士奇和夫人赶紧行礼,被燕穆清阻止。

    燕穆清平易近人:“免礼,这时候就不讲究这些。怎么,杨尚书还没到吗?”

    她来汪士奇这里主要是想见见户部尚书杨述。

    如若说朝中有谁能和房经赋及颜栢诗分厅对抗,杨述必能拔得头筹。这同样是位桃李满天下的名门老师。之所以到如今还是户部尚书,全因他自身不愿往内?->>笕ィ胪羰科媸墙厝幌喾吹牧嚼嗳耍幻判乃枷朐谥拔簧献龅郊拢钦姘p可惺檎飧龀坪簦幌г谏厦娑毫粢槐沧印?br/>

    燕穆清几次三番向杨述表过态,被杨述三言两语一笔带过,本不打算在这老考究身上再浪费时间,就眼下情况来看,她必须拉拢到杨述,否则真想和燕云殊对峙,只有死路一条。

    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彻底放弃夺取皇位的念头,这就像被人下了咒术似的,每日每夜缠绕在她脑海,不去试试就会死。

    燕穆清不

    轻言放弃,找淳于璞是这样,造反也是。

    汪士奇赔着笑脸:“还没,杨尚书说要等散值,这时辰,他刚出户部大门呢,殿下再等等?这边备有茶水点心,殿下不妨坐下来等候片刻。”

    燕穆清对汪士奇感觉平常,不过是想假借他之手约杨述,这大概在汪士奇心里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遂敢对她好声谄媚,她并不需要这种关怀,对汪士奇的态度很冷淡:“多谢汪大人好意,本宫还是更喜欢站着。”

    汪士奇面子被驳,也感到尴尬,往旁边站,间接偷看燕穆清,猜测她约见杨述的原因。

    一行人从傍晚等到天黑,也没等来杨述。

    这是何意思,燕穆清心里门儿清,她平静道:“今日多谢汪大人愿意帮忙,后会有期。”

    汪士奇有点慌,这和计划中的不一样,他语无伦次:“殿下、殿下,下官真的约好杨尚书,他也一口答应要过来啊,不是下官胡说,也不是下官欺瞒,是他真的说会过来,下官、下官这就帮殿下去杨府问个清楚!”

    “够了。”燕穆清冷喝道,“他当时会答应你全是为让你走,是你傻子一般将其当真,也是本宫头脑不清晰,在这胡闹半天,往后不要再来找本宫。”

    汪士奇张张嘴,又听燕穆清道:“白日里让人送来的东西还请汪大人交还本宫。”

    汪士奇哪里敢说不肯,给内人使个眼色,内人忙去后院取。

    等待过程格外漫长,尤其燕穆清时不时扫眼花园内,又不动声色看他几眼,看的汪士奇汗都出来了,还是不敢贸然开口,只能等着她开尊口。

    燕穆清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的意思,让人接过东西,看都不看汪士奇一眼,扭头就走。

    汪士奇心有不甘,眼睁睁看着燕穆清往前走,像是要从后门再离开,他抬脚想追上去,再聊表忠心,被他的妻子一把抓住,汪士奇愤怒回头,却见他妻子摇摇头。

    等汪士奇从愣神中清醒,再看向燕穆清离去方向,已经见不到影子。

    汪士奇颓然:“我这是白白错失个搭上好前途的机会,这往后该要如何是好。”

    他妻子却持截然相反的想法:“你今日没能办成这桩事,恰好是你峰回路转的好时机。”

    “妇人

    之见,你懂个什么?她是个多厉害的人,你不是没听说过?当今陛下为君中庸,大半年未见明君之举,你你说,他当个皇帝有何用?与其让燕国在他手里玩完,不如交给长公主殿下。”汪士奇一说起朝堂之事来,控制不住嗓门,听得他妻子只想捂住他的嘴。

    “你少说两句,当今陛下该如何不是你我能过问之事,先做好你的事。今日为长公主跑腿约杨尚书这事儿,你要做好保密措施,若是被上面那位知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妻子没好气道。

    这倒是提醒了汪士奇件事,他拧眉看向燕穆清离去方向:“你说,她交到我手里又要回来带走的是什么东西呢?”

    他妻子哪里知道,那是皇室的东西,她光看上面包裹着的明黄绸缎,已快要魂飞魄散,哪来胆子打开看看呢。

    将将回到长公主府的燕穆清心情不虞,又听管家说淳于免墨从她进宫没多大会儿就过来等着,等到此时还没走,心情更加恶劣,她顶着张晚娘脸,周身气压极低得往前厅走去。

    公主府前厅,一身粗布旧衫的中年儒雅男子稳稳端坐着,眼角余光瞥见燕穆清进来,也没有要起来行礼的意思。

    燕穆清似乎也早就习惯他不将她放在眼里的态度,没强求人非要见到她行礼。

    夫妻两多年不见比陌生人多些熟悉罢了,燕穆清让管家上完茶退下,顺便将前厅左右人都带走,她要和淳于免墨好好谈谈,有些话不方便让外人听见。

    管家退下去前多看两眼淳于免墨,这位姿态随意,气度不凡的驸马爷似乎不一般。

    淳于免墨突然抬头冲管家笑了下,慢悠悠放下青瓷茶盏,扭头看向高座的燕穆清。

    “淳于璞丢了?”

    他不说话就算了,这一说话专往燕穆清伤口上撒盐,燕穆清看见他就来气:“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左右媳妇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我过来是自讨没趣。”淳于免墨淡淡道。

    燕穆清冷笑:“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过来?”

    淳于免墨难啊,满腔苦楚:“我也不想,这不是我爹我娘想念孙子,平日差人来请,你都不同意淳于璞过府,那我这个名义上的爹云游回来,亲自过来

    请,你总不能驳我面子吧?怎么说他也随我姓了二十年。”

    燕穆清木然,再次被撒盐,都快被盐傻了:“丢了。”

    淳于免墨看她样子不像是在说谎,皱眉:“怎么回事?”

    燕穆清当即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哭的淳于免墨头疼。

    待她哭完,抽抽噎噎地将前因后果说一遍,淳于免墨神色微变:“也就是说你妄想造反,结果被早有准备的陛下将计就计,直接抓走淳于璞,迫你不得不投降?”

    燕穆清点点头。

    淳于免墨好气又好笑:“你可真会来事,淳于璞若是死了,也都是你一手作的。明知有些东西争不得,还非要不信命的拼一把。你知不知道你早些年的准备早被先皇知晓,也早留下后手,可以说你的所作所为皆被人收入眼底,燕穆清啊燕穆清,你到底有多天真?”

    燕穆清的眼泪挂在眼睫毛上,要掉掉不下来,整个人都有点呆。

    原来她谋划中所奔波来回的事,早已不是秘密。

    那她这么多天岂不是在做个跳梁小丑?

    燕穆清心态崩了,都是她的愚蠢害了淳于璞。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了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