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蕤看着池棠,缓缓道:“池兄,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我说池兄身具妖气,便如磁石一般,自然会令另有妖气者有亲近之意,也更容易接触到一些妖异之事。换言之,第一次遇妖之后,就会很容易碰到其他妖邪了,我们若是问了老夫人,老夫人如果因此而和妖魔扯上关联,恐怕这庄上都不得太平,况且今日盗匪之惊未复,若是再平添了这除妖的波折,传将开来,只怕庄上就要大乱。所以还是问你的好。”

    池棠知他说的有理,也不好再推脱,只得将前些时日从阎管事那里听到的故事都复述给了嵇蕤。

    嵇蕤想了一会,自言自语道:“这倒有些奇了。听这事,确实像是妖精做的,可是这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似乎也没生出什么祸患之事。”

    薛漾打了个呵气,接口道:“也不奇,许是个好妖怪呢?明天让池兄带我们去见见那妇人就知道了。”

    池棠本还想和两人多说些话,许多下午交谈后产生的疑惑还未得解答,可还没说上几句,薛漾就呼呼的睡着了,这下池棠和嵇蕤倒不好意思再多说下去了,嵇蕤轻声道:“没事,池兄日后跟我们同道,有的是时间细谈,今日都也困顿了,便先睡啦。”

    池棠会意一笑,回想着日间三人所谈的详细,越想越觉得兴奋。本以为月夜遇妖之后,自己此生再不敢有波折,没想到今日竟然和降妖伏魔之人得以结识。也真是奇怪了,昔年未遇妖之前,从没见过这等人物,怎么今日一番攀谈,竟还有这许多玄虚门道?

    云龙破御之体、火鸦乾君之力,自己难道真有这样的法力神术?嗯?怪哉,那茹丹夫人不是说一旦自己运用真力,便会有妖魔来追擒自己的?怎么过了这一日了,还不曾见到?难道真是被江南一系的妖怪阻截了?

    池棠摸着耳下创口,在庞杂纷乱的思绪中酣然入睡。

    池棠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一只全身雪白的狸猫似乎总是缠住了自己,恍恍惚惚间,那双泛发着青绿光芒的眼瞳分外醒目。

    第026章 探视

    池棠醒来的时候,脑中兀自盘旋着那一对青绿色的眼眸,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有些不适之处,刚有些回过神来,就嗅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转头一看,嵇蕤和薛漾早已起了榻,嵇蕤正用着早膳,薛漾则在将昨晚路夫人赏赐的赀财点着数。

    看到池棠起身,嵇蕤笑着拍拍身边的坐垫,招呼道:“起啦?快来吃吧,这早饭刚送来一会,当时看你睡得沉,不曾唤醒你,就把桌案就给你放这里了。董二公子还专门派人来带话,说是今天又有许多杂务要处理,一时不便来陪,叫我们安心休息,这下好,咱们今天行事可就省心了。”

    池棠穿衣下了榻,口中道:“这董二公子倒还不缺礼数,也是,昨天那么大的事,一个下午哪里处理的完?今日还有得忙呢。”

    榻前架上的盆中还盛着净水,池棠伸手一探,净水尚温,显然董琥着人服侍的甚是周到,是不是有人前来换水之故,池棠就着热水略洗漱了一把,便走到食案前,挨着嵇蕤坐下,看食案上放着些菜蔬肉脯之类,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饼,还有一尊香喷喷的米酒。池棠回想昨日身为府中仆厮,犹得起早入山砍柴负薪,今天却已是座上之宾,主家竭诚厚待,不过一日之判,际遇大别,不禁恍如隔世。

    池棠还真有些饿了,这几个月来混身为仆役,只得一日两餐,一直未得大饱,昨天从下午到晚上,先是与嵇蕤薛漾深切攀谈,又是与路夫人董公子叙说繁絮,还出了董小姐拜师不允的事,酒水倒是用了不少,腹中却未曾落下什么吃食,现在早饭香气直入鼻端,着实感觉饥肠辘辘,当下举箸开食,稀里呼噜连汤带水的吃起汤饼来。

    “池兄先吃着,到午间我们师兄弟随池兄去看看那妇人。”嵇蕤说道。

    池棠抬眼疑问:“为何要在午间时分去?”

    嵇蕤笑笑,挠了挠颌下短髯:“听刚才外面人说了,午间庄上所有男丁都要去仓廪处归粮置粮,想是昨日祁山盗闹下的残局,要去收拾。这不正好?庄上没什么人,那妇人也不用去,方便我们行事了。”

    池棠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注意到嵇蕤吃的很干净,汤饼碗里连一口汤都没剩下,案上的肉脯菜蔬也是盘中罄尽,正一口一口啜着尊中米酒,全不是江湖上豪侠吃食的铺张模样。

    “四师兄,点算清楚了,你我这次总共得了四百金,一万钱,这董家当真阔绰。”薛漾将金银归置好,忽然说道。

    嵇蕤也是满脸喜色:“好,金锞归金锞,铢钱归铢钱,按十一之数而分,回头让老五点算点算。”

    池棠心中疑惑,一边大口吃着案上菜肴,一边说道:“嵇兄,我还有些不解之处,还请嵇兄赐告。”

    “池兄请讲。”

    “我看嵇兄和薛兄都是慷慨豪迈之人,大有侠义之风,既是与二位一见如故,不当二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罢。二位昨日仗义出手,相救全庄,本是侠士风范,只是为何老夫人赐予财物为谢,二位却毫不推却,欣然收下?如此所为,可不像侠士之行了。”池棠一口气把话都说了出来。

    嵇蕤和薛漾对视一眼,都是一笑。薛漾没说话,继续将金锞钱铢分门别类的放入包裹之中,嵇蕤则道:“池兄的意思,侠士就该施恩不望报,视钱财如粪土了?”不等池棠接口,嵇蕤又笑道:“有道是穷文富武,似乎好武任侠之人都是家道殷实,温饱不愁的。不过我们乾家不是这样,我们一无家世为佑,二无官府作庇,走商行贾没本钱,劳作耕种没田业,况且我们也不善此道,乾家八百年流传,靠的是斩魔除妖之能,拿什么填饱肚子?实不相瞒,我们替人伏魔降妖,都是要收些酬劳的。再说,我等拼却性命解救他人威厄,他人给些酬谢之礼,也是人之常情,我等又何必故作超脱?”

    池棠想了半晌,不得不承认嵇蕤说的极为在理,远的不说,那日自己从长安遇妖后一路逃奔返国,又为什么要混入这董府为仆役?还不是饿的走投无路所致?自己以前都和江湖上有家有业的武林大豪为伍,确实一直没有考虑到这方面,自己终是还有些世家子弟的脾性。

    嵇蕤还在说着:“我等也不好和伏魔道上的那几家比,天师教、五老观都是道家名门,自有信徒奉赠为施,而鹤羽门、紫菡院这些都是自有家业,尤其是紫菡院,院里都是些貌如天仙的女子,不知有多少世家子弟往里砸钱,日子过的好着呢。”

    这是池棠第三次听他们说到紫菡院了,不禁奇道:“紫菡院是个甚么所在?如何还与世家子弟多有往来?莫不是花街柳巷的所在?”

    薛漾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嵇蕤一怔,忙做个噤声的手势:“不是不是,不可乱说,紫菡院虽然全是美貌女子,但全是些精修玄理术法的女剑士。不过池兄你想想,还有什么比美女更吸引那些世家子弟的?偏偏这紫菡院在凡俗世人看来,是一个方外静隐的雅致去处,于是嘛,就是不少士子名流借清修之名,老往那里去,见美女不能白去呀,他们身家又阔绰,自然带去的都是厚礼了。嘿,那紫菡院主也真不简单,别人送的礼,她照单全收,不过最多就是陪来人饮一盏茶,玄谈纵适聊一会儿,便自谢客闭门了,别的,想都别想,门下的女弟子也一个都不让别人见。可也怪了,就这样,想去紫菡院一近芳泽的人反倒更多了。”

    池棠目瞪口呆,他忽然想起了江南士族世家盛传的一个所在:“你说的……莫非是栖梧山庄?”

    嵇蕤一点头:“嗯,凡世间紫菡院是叫这个名,你原来也知道。”

    池棠一拍脑门,江南士子名家,谁不知道栖梧山庄?山庄庄主晏菡君似乎是前朝贵胄之后,避世出家,也不知怎么,竟和朝廷南迁时的王室有了牵扯,天子御敕栖梧山庄,受皇家庇佑。这晏菡君人称紫菡夫人,据说容颜旷美绝世,多少名家士子挤破了脑袋也要入去一会,以见佳人一面,不过那晏菡君即便见人,也只是面罩轻纱,难见真颜。但单看其绝美身姿和莺啭之声便已令前去拜望的士子们流连忘返了。池棠当年听到这些传闻,只是付之一笑,怎知这栖梧山庄竟然便是嵇蕤口中有伏魔降妖之能的紫菡院?

    嵇蕤看池棠一脸惊诧之色,笑道:“池兄也不必奇怪,这样,此间事了,我恰好也有事要去落霞山紫菡院走一遭,池兄既然愿为伏魔同道,便随我们师兄弟一同前去,而后再同回乾家本门。”

    池棠想起昨日听到他们师兄弟的交谈,什么一个锦屏公子看上了紫菡院一个女弟子,要强求成亲云云,那什么锦屏公子还是个妖怪,不禁大感兴趣,立时答应:“好,正要随你们看看。”

    薛漾此时已将财物整理好,放了老大一个包裹,池棠又笑道:“这般厚赐虽然丰厚,只是未免太多了些,拿着可真不方便。”

    薛漾还是那副淡然若定的神情:“这算什么?二师兄那次才算厉害呢。”

    池棠看薛漾说了一半就不讲了,脸上有些忍不住想笑出来的神情,不禁很是奇怪,这里嵇蕤已经笑着解释道:“哦,六师弟说的是我们那个二师兄,他那次替一处山村除了一个为害的树妖,那村里众人自然要谢他,偏偏村里没什么钱财物事,就只有些粮食,我们那二师兄也不客气,全收下了,两百多里地,又没个脚力,他竟然一个人全都扛回来了,你猜有多少东西?哈哈,近两斛的粟米,山里土货毛皮加起来也有五六十斤,这还不算,人家山里刚打了头野猪,他也要了,还是整整一头……”说到这里,嵇蕤和薛漾两个忽然都哈哈大笑起来,想是想起了当日看到二师兄背着猪,扛着大袋小袋的情景。

    池棠看着他们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很是无感,一脸茫然之色。

    嵇蕤笑得短短续续地继续道:“你想啊……一个红脸胖汉……身后一头死猪……獠牙从他脖子边上伸出来,二百多里的山路啊,二……二师兄脸……脸都憋紫了……偏是颜皓子那时候跟他闹别扭,他也喊不来帮手,结果……哈哈哈哈……”又笑得打跌。

    池棠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又见两个人笑的跟孩童似的,只好也陪着傻笑了几声,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你们一共几个师兄弟?”

    嵇蕤和薛漾还是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嵇蕤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歇了口气,答道:“八个。池兄等跟我们回去看了就全认识啦,哦,师父和三师兄你看不到,他们出去两年了,一直未归。现在本门是大师兄掌管。”

    池棠奇道:“不知尊师何人?能授出二位这般武艺的弟子,只怕修为还要在我等双绝五士之上。哦,两年未归,现在天下兵荒马乱的,你们就不担心出了什么意外?”

    嵇蕤摆摆手:“放心,决计不会,池兄去本门看了就知道了。”忽然一看门外天色,“哟,差不多午时了,池兄吃好了没?吃好咱们该去看看了。”

    池棠早将案上饭菜吃尽,听嵇蕤如此说,忙将尊中米酒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然后一抹嘴:“走。”

    ……

    池棠带着嵇蕤、薛漾在翠姑面前出现的时候,翠姑显然吃了一惊,待看清是池棠时,才红着脸笑道:“怎么是张家兄弟?我差点没认出来呢。”

    池棠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锦衫华服,确实和当初一身粗襟麻衣的装束有天壤之别,苦笑着道:“此间公子非要我穿这个,唉,真是不如粗布麻衣穿的自在。”

    翠姑也认出了嵇蕤和薛漾,忙欠身道谢:“昨天可真是幸亏你们几位了,若没你们,我们庄还不知要遭多大的殃呢。”又注视着池棠:“张家兄弟,你竟然还是身怀绝技的大侠士,大英雄,难怪……难怪……”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语,脸上羞的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