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棠自然也不会催促,只是和公孙复鞅叙说别来情事,倒也颇为欣悦;晓佩也不认生,便只缠着嘤鸣进进出出,白影飘忽,跟着她安置碗碟,间或对池棠薛漾甜甜一笑,也不知他们看见没有。

    黄裙的依依姑娘却引起了薛漾的注意,他发现每次这依依将盛着菜蔬果品的漆盘只是放在凉亭最靠前的桌案上,可只是一眨眼之间,那些菜蔬漆盘便倏尔一晃,自动出现在其他的案席上,这是极高明的隔空移物之法,莫非便是这依依姑娘所为?

    公孙复鞅看到了薛漾诧异的眼神,朗声笑道:“薛兄弟,你可得好好谢谢依依姑娘。”

    薛漾不明所以,久别重逢,再无牵及,何谢之有?还是公孙复鞅解释道:“前番落玉池中,二位濯沐一清,却还是依依取了你们的衣物去浆洗熏香,如若不然,只怕你们浴后还不得干净衣衫穿也。”

    池棠和薛漾这才恍然大悟,怪道在岸边脱下的衣服在穿起时已经整洁干净,甚至还熨平敷香过了,却原来是这位依依姑娘的杰作?此际想来,当时依依用隔空取物之法,将他们在岸边脱下的衣服取去浆洗干净,只是何以又干的这般快,却又猜想不透了,得道女仙,毕竟是有特异之处。

    池棠和薛漾立刻站起,向依依长揖为礼:“却是有劳姑娘了,多谢操持。”

    依依嫣然一笑:“佳客远来,旅途疲惫,这浆洗缝补,本也是依依分内之事。”

    嘤鸣在旁边不无夸耀的道:“依依姐姐可是锦屏苑除了公子外的第一念力高手,又特别的心灵手巧,她给你们洗过的衣裳呀,一年都可以不换了。”

    薛漾立刻作势在衣襟上嗅嗅:“果然是香,慢说一年,这辈子我都不换了。”

    依依和嘤鸣对视一眼,嘤鸣小声对她说了几句,两个人都噗嗤一下笑了,眼中全是戏谑之意。

    “薛公子真会说话,不过这些蜜汁般的甜话得等翩舞姐姐回来,你对她说去。”依依言罢,和嘤鸣又笑作了一堆,显然薛漾对翩舞的脉脉含情之举早在她们之间传开了。

    薛漾黑脸一红,公孙复鞅解围般笑道:“两个小妮子也不遵待客的礼数,速去传菜,在看看几位高朋到哪里了。”

    依依和嘤鸣含笑答应了,翩然而出,晓佩这次却没有跟去,面色一凝,白气在原地盘绕了片刻,看池棠又和公孙复鞅交谈起来,而薛漾在位上却木木的若有所思,便忽的飘到薛漾身边,轻声道:“那翩舞是什么人?”

    薛漾没有在意,也不好意思再就这话题多纠缠,憨憨的摆摆手:“不过是一面之缘,她们混说取笑的呢。”

    “你说!”晓佩柳眉倒竖,语调虽低,语气却有些不豫。

    薛漾觉得莫名其妙,一路上可从没见过晓佩有这样不豫的神情,又生怕妨碍了池棠和公孙复鞅的热烈交谈,便小声回道:“说什么那?好端端的谁又惹你生气了?”

    “死木头!臭猪一般!”晓佩发了嗔,白气一闪,忽的飘出了凉亭。

    晓佩负气离开,未辨路径,化身的白气不偏不倚正撞在一个刚信步迈入的魁伟身形之上,那魁伟身形似乎含有驱灵戾气,晓佩方一贴近便觉得酸软难持,唉哟一声,白气弹回亭中,又化作了女子形体,堪堪将倒。

    那魁伟身形也吃了一惊,待看到晓佩形体现出,急忙伸手一托,一股雄厚而克制了罡烈戾气的力道将晓佩险些跌倒的身体扶稳,极重的北地口音响起:“阿也,锦屏苑几时多了个魂灵?小姑娘,没伤着你吧。”

    晓佩看那魁伟身形粗壮雄武,虬髯满腮,一身麻衣短襟,还背着个破旧的斗笠,总有三十来岁的年纪,也不知是甚人,没好气的道:“我是没实形的鬼啦,能伤到哪里!”也不等那魁伟大汉说话,忽的又飘了出去。

    池棠见来人正是素识,刚要起身见礼,却见晓佩气咻咻的化身而去,不由一愕,悄声问身边薛漾:“你怎么她了?她怎么那么不高兴?”

    “谁知道?忽然间就是这样。”薛漾耸耸肩,一脸茫然。

    “呀呀,小姑娘脾气不小哎。”那魁伟大汉倒是毫不介意,呵呵地笑道,此时公孙复鞅已经站起相迎:“这是复鞅今日新至的小朋友,童兄万莫见怪,来来来,我向童兄介绍……”

    池棠先上前摊手致礼:“正是相识,童兄还记得池某么?”

    那魁伟大汉正是在落霞山东山别院中见到的北地游侠童四海,这童四海看似形貌粗莽,却也是古道热肠的信义之辈,池棠对他的印象很不错,便赶上前来抢先施礼。

    童四海还真是个憨直的人,挺热乎的给了池棠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啊哈,是负剑士那,咱说呢,看着就眼熟嘛。”

    薛漾也上前见礼,童四海一视同仁,忽的扯过薛漾狠狠的抱了一下:“记得记得,乾家的斩魔士嘛,跟孤山先生的那个弟子为了一只小黄狗儿大打出手的不就是你嘛。”

    一番话说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在落霞山紫菡院的往事又都历历在目了,公孙复鞅一边招呼童四海坐下,一边对池棠薛漾道:“紫菡院一别,除了池兄和贵派的几位同门,复鞅便是对这位性情磊落,赤诚可感的童兄和定通神僧最为欣赏了,这次复鞅成婚,特地请了童兄前来,便是一起欢聚抒怀。”

    “咱知道,公子是觉得咱那天讲的几句话特别的受用中听,公子这是念咱的好呢。”童四海乐呵呵地说道,也不管客人到没到齐,就手端起案上的陶碗,将碗中米酒一饮而尽,再意犹未尽的咂巴咂巴嘴,显见是个馋酒的人,公孙复鞅笑着又替他斟满。

    “对了,定通大师也来了么?”听公孙复鞅说起定通,池棠顿时想起了那日和定通力阻鬼将的往事,定通看起来只是个年轻的游方僧侣,却有着极为高强的佛门修为,即便是自己身上当时残留的茹丹噬魂之力也是他施术化解的,这别来数月,也不知这位佛门高僧去了哪里,心中颇为想念。不由脱口问道。

    “一直想请定通神僧前来的,可神僧云游四海,居无定所,难觅其踪,料想神僧方外之人,必是不喜红尘俗事之扰了。”公孙复鞅叹了一声,言下甚是耿耿。

    就在这时,又一人走入凉亭,池棠未见其形,便先嗅到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此味似曾相识,池棠心里一动,眼光一扫之下,霍然起身,走到了那人面前,沉声道:“是你?”

    那人一怔,却在看清池棠之后退了一步,涩哑回道:“是你?”

    第006章 到贺宾朋

    几乎不必仔细打量,也能从此人矮壮粗悍的身材看出,这便是那在拂芥山所遇到的地绝门人了,只不过今天他衣着整洁,终见了真容。短如寸磔的胡茬仿佛腮边支出的钢针,淡眉微皱,双目含光,总有四十岁上下的年纪。

    竟在锦屏公子的与贺嘉宾中见到了这地绝门人,池棠既感意外,却也不无忿忿之意,拂芥山上白面羊怪惨死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池棠不由对他怒目而视,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如不是看在锦屏公子面前不便动粗,几乎便想狠狠一拳打将过去,而坐在其后的薛漾则在认出此人后,也哼了一声。

    “此一位乃是蜀中地绝门门主况三先生,一向只闻名不曾见面,难得况三先生闻知复鞅大喜将近,专程来鄙处相会道贺,复鞅可真是不胜荣幸了。”公孙复鞅原本还笑吟吟的站起身来介绍,待看到池棠和那况三先生的神情,不禁一怔:“几位早是相识?”

    “一面之缘,池某不敢高攀,可不识得地绝门况三先生。”池棠并没有见礼,反身又坐回了自己席上,大家都是锦屏苑的客人,他也不想把先前二人的嫌隙宣之于众,但是这番举动,已然将不屑为伍的态度表达的很鲜明了。

    那况三先生眼中光芒一闪,表情却是淡漠如常,向主位上的公孙复鞅微一拱手,涩哑的嗓音就像是两只陶碗的碗底来回摩擦:“乾家的视我为小人,素与我不相得,现下来是给公子贺喜观礼的,我等不涉旧怨,各安各事便是。”说着,径自走到了最靠近凉亭外的座席坐下,和池棠薛漾的席位拉开了距离。

    “地绝门门主不是况大先生么,几时变成了况三先生?”薛漾记得前几年随三师兄来巴蜀之地时也曾见过地绝门的门主,那是个年过半百的矮壮老者,可不是眼前这中年大汉的模样。

    “那是家兄,年前身故,由况三继任门主之位!”况三冷冷的说完,便裾于座上,再不发一语了。

    公孙复鞅见二者这般大有敌意,便圆场般笑道:“至复鞅锦屏苑者,皆是登门贵客,池兄薛兄,还有况先生,看复鞅面上,且休尘世之怨,尽心一欢,何其美哉?”

    “江湖罅隙,也不是深仇大恨,池某最多敬而远之,岂有滋事扰兴之理?”

    况三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只是将案上陶碗一端,向公孙复鞅遥遥一示,算是给了回应。

    一阵清亮的笑声从亭外传入,人未至,声已达,倒将凉亭中略显沉闷的气氛冲淡不少,只见一个玄衣黑襟的高大身影伴随着笑声昂然而入,人还未站定,双手已然向公孙复鞅抱拳行礼:“公孙公子,今晚又来了哪里的好朋友?”

    童四海在位上笑道:“邝大哥,怎么才来?咱都坐老半天了。”看着语调神情,显然和来者极为亲热熟稔。

    公孙复鞅则笑着回了个礼,又一指池棠薛漾:“正要给邝兄引见,这俩位是复鞅好友,都是乾家斩魔高士,池棠池兄,薛漾薛兄。”

    那玄衣人立时向池棠薛漾拱手:“原来是乾家豪杰,失敬失敬,在下庐陵铁衣门邝雄,见过二位英雄,未知乾老爷子一向可好?”